正文  其实我舍不得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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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堆零钱在桌上放了三天。
    陈漾没去换药,也没去打针。他每天只是坐在床边,盯着那堆钱看。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我去卫生所找李娟。
    她刚下班,正脱白大褂。看见我,愣了一下。“陈漾呢?这几天怎么没来?”
    “没钱了。”我说。
    李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几盒药,又拿了一瓶葡萄糖。“先拿着。这个消炎的不能停。他那个肺,经不起折腾。”
    我接过药,沉甸甸的。
    “他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我实话实说,“咳得更厉害了。也不吃饭,就喝水。”
    李娟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大褂重新穿上。“走,去看看。”
    我们回到旅馆。推开门,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陈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陈漾。”李娟轻声喊他。
    他没动。
    李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刚碰到皮肤,她就皱起了眉。
    “这么烫?”
    她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甩,递给他。“含着。”
    陈漾没接。他慢慢转过头,我看清了他的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得发白,起了好几个水泡。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张嘴。”李娟命令道。
    他机械地张开嘴,体温计塞进去。
    五分钟。李娟取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十九度八。”
    她立刻打开药箱,拿出退烧针。“把衣服撩起来。”
    陈漾没反抗。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李娟把针头扎进他的**。药液推进去的时候,他身体颤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得住院。”李娟收拾着药箱,“这烧退不下来,会引发并发症的。你这肺,再也经不起烧了。”
    “没钱。”陈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也没床位。”
    “床位我有办法。”李娟看着他,“钱,我也想办法。但你得配合。”
    陈漾闭上眼,不再说话。那是一种放弃抵抗的默许。
    李娟把我拉到门外。
    “情况很不乐观。”她压低声音,“感染加重了,而且有脓胸的迹象。必须马上处理,把脓抽出来。不然,这肺就废了。”
    “抽脓?”
    “对。局部麻醉,用针管抽。很疼,也很危险。”
    我心里一沉。“在这儿做?”
    “只能在这儿。”李娟咬了咬嘴唇,“镇医院设备不全,去县里来不及。我试试。你进去帮我按住他。”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屋里,陈漾还坐在那儿。听见我们要给他抽脓,他睫毛颤了一下,但没反对。
    李娟让他在床上趴好,露出后背。她用碘伏消了毒,那片皮肤因为高烧而泛红,脊椎骨节清晰可见。
    “会很疼。”李娟说,“忍着点。”
    针头比普通的粗很多。李娟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陈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他一声没吭。
    针管抽动。我能看见透明的针管里,渐渐充满了黄色的、浑浊的液体。那是腐烂的脓液,是他身体里正在溃烂的证据。
    一管,两管,三管。
    李娟的额头渗出了汗。陈漾的背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终于抽完了。李娟拔出针头,贴上纱布。
    陈漾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那急促的、带着哨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好了。”李娟轻声说,“暂时压住了。但这只是治标。必须输液,用最好的抗生素。”
    她开始配药,挂上吊瓶。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流。陈漾闭着眼,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那瓶药水。那是我们全部的希望,也是我们全部的绝望。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守着他。
    半夜,他醒了一次。烧退了一点,人清醒了些。
    “梁昭。”他喊我。
    “嗯。”
    “我梦见我爸了。”
    我没说话。
    “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叫我过去。我说我不去,我得还债。他就笑了,说债早就还清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他说,陈漾,你别再替我还债了。你活你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狠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迷茫。
    “梁昭,你说,我这债,还得完吗?”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还得完”,想说“会好的”,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睡吧。”我只能这么说。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漾的高烧又上来了。
    这次更凶。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又恶狠狠地骂“三叔”。
    李娟来了,换了药,又加了一组退烧的。
    “这样不行。”她看着陈漾的状况,焦急地说,“他身体太虚了,扛不住反复高烧。得弄点肉汤,补补。”
    肉汤。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混沌。
    我看着桌上那堆零钱。那是陈漾用尊严换回来的。
    我拿起钱,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李娟问。
    “买肉。”
    我跑到镇上最早开门的那家肉铺。老板正在剁排骨,砰砰作响。
    “来五斤排骨。”我把钱拍在案板上。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砍刀,咣咣咣地剁起来。
    排骨很贵。五斤,花掉了那堆零钱的一大半。
    我提着那袋排骨,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积雪上,刺眼的光芒让我流泪。
    我知道,这袋排骨,可能是陈漾最后的希望。
    也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旅馆,李娟已经走了,去上班了。屋里只有陈漾沉重的呼吸声。
    我把排骨洗干净,放进锅里炖。
    很快,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味道。
    陈漾的鼻子动了动。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看着那个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什么味?”他问,声音虚弱。
    “排骨。”我说,“给你补补。”
    他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那锅肉,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
    “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钱花完了,药怎么办?”
    “药有李娟呢。”我按住他,“先把这顿饭吃了。”
    汤炖好了。我盛了一大碗,连肉带汤,递给他。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些,烫到他的手背,他也没缩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油花在表面聚散,映出他憔悴的脸。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然后又是一勺。
    他吃得很急,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混着汤水,流进衣领里。
    一碗,两碗。
    他把一整锅排骨汤都喝完了。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
    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推,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发出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不是哭。
    那是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彻底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这顿肉汤,这碗用尊严换来的药,把他最后那点硬撑着的傲气,彻底击碎了。
    他不再是个战士了。
    他只是个病人。
    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病人。
    而我,只能坐在旁边,听着那令人窒息的呜咽,陪着他,一起烂在这个散发着肉香和霉味的破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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