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空空(求收藏~求收藏)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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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濡礼笑了笑,没接话。老寨长的话,像一阵热闹的风,吹过这间冷清的屋子,却没能真的留下什么温度。他知道,感激是真的,但那份隔阂,也未必是几只鸡就能消弭的。
    老寨长又絮叨了些寨子里的闲话,谁家娶媳妇,谁家添了娃,开春的活计怎么安排。沈煜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季濡礼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添点茶水。
    临走时,老寨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季濡礼说:“对了,季郎中,过几天,镇上那个济世堂的李大夫,要来咱们寨子一趟。”
    季濡礼正低头送客,闻言抬眼看他:“李大夫?来做什么?”
    “说是来采买些山货,顺便……”老寨长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顺便想跟您讨教讨教医术。他可是听说了你治那场热病的事儿,佩服得很哩!”
    季濡礼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老爷子谬赞了,谈不上讨教。既是同行,聊聊便是。”
    送走老寨长,屋里又静了下来。
    季濡礼把火腿挂好,茶叶收进罐里。转身,看见沈煜泽还坐在榻上,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季濡礼问,“不想见外人?”
    沈煜泽抬眼看他:“你很高兴?”
    季濡礼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墨线勾勒的剪影。
    “高兴的。”他轻声说,“能被同行认可,总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声音里却没什么喜气。他想起在镇上济世堂看病的日子,那些大夫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同行的尊重,而是看一个闯入者的审视。他习惯了。所以老寨长说有人要来“讨教”,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疲惫。
    沈煜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掀被下了榻。
    “干嘛?”季濡礼问。
    “做饭。”沈煜泽径直往厨房走,背影看着还有点晃,脚步却迈得扎实。
    晚饭很简单,清粥,炒了个青菜,就是老寨长送的火腿,切了薄薄几片,蒸得油汪汪的。饭桌上,两人都没再提李大夫的事。
    只是吃到一半,沈煜泽忽然开口:“那人要是敢瞧不起你,我把他腿打断。”
    季濡礼一口粥差点呛住。他看着沈煜泽,那张刚病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飕飕的。
    他低下头,慢慢把那口粥咽下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你打得过吗?”季濡礼轻声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沈煜泽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碗里仅有的两片火腿,都夹到了季濡礼碗里。
    夜里,季濡礼又咳了起来。不是剧烈的,是那种闷在喉咙深处的、撕扯似的痒,引得他一阵阵想呕。他捂着嘴,背对着沈煜泽,压抑着声音。
    身后窸窣一动,沈煜泽的手臂从后面环了过来,手掌贴在他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力道很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季濡礼累得出了一身虚汗,靠在沈煜泽怀里,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沈煜泽也没松手,就那么抱着他,两人之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沈煜泽。”季濡礼忽然在黑暗里叫他。
    “嗯。”
    “我有时候会想,”季濡礼的声音很飘,像在说梦话,“要是我没学医,没遇见你,现在会在哪儿。”
    沈煜泽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大概早就死了吧。”季濡礼自顾自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我那点本事,在别处,谁信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这儿,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冷清,但至少……有人等我回去。有人记得我生病了。”
    沈煜泽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皮。
    “季濡礼。”
    “嗯?”
    “我在。”
    就三个字。很简单,很重。
    季濡礼没再说话。他闭上眼,感觉着身后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窗台上,那个空麦秆笼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枯黄的光泽。
    几天后,镇上的李大夫果然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着体面的绸布直裰,留着山羊胡,说话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的郎中。随行的还有个小药童,背着个沉甸甸的药箱。
    老寨长亲自陪着来的,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寨子。季濡礼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袍,站在院门口等着。沈煜泽没露面,在屋里待着,门却虚掩着,像是随时会出来。
    李大夫见了季濡礼,很是客气,拱手行礼:“久仰季先生大名!鄙人李修文,在镇上行医糊口罢了。此次前来,一是采买些山货,二是特来向先生请教一二!”
    季濡礼也还了礼,态度谦和:“李先生过誉了,不敢当请教,互相探讨便是。”
    两人便在诊室里坐下了。李大夫先是问了那场热病的症状、用药思路,季濡礼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李大夫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真正的敬佩之色。
    “先生此法,深得仲景遗风啊!”李大夫感叹,“用药大胆精准,非有真胆识、真学问者不能为!鄙人受教了!”
    季濡礼微微欠身:“李先生谬赞。”
    两人又聊到一些疑难杂症,药性药理。季濡礼虽病后体弱,但谈起医术,眼中便有了神采,话语也流畅起来。李大夫显然也是个爱医之人,两人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聊到兴起时,李大夫忽然压低声音,似是无意地提起:“听闻先生并非此地人士,原籍是江南一带?”
    季濡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点了点头:“是。”
    “哦?江南何处?鄙人早年也曾游学过江南,或许认得先生故旧?”李大夫看似随意地问。
    季濡礼沉默了片刻。诊室外,传来沈煜泽走动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家父季文渊,曾在江南开过一间小药铺。”季濡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多年前的事了,李先生想必不会知晓。”
    李大夫“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些什么,季濡礼却已起身,去给他添茶,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送走李大夫时,已是黄昏。
    老寨长乐呵呵地送客,李大夫也对季濡礼再三致谢,说今日获益匪浅,改日定要再登门请教。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季濡礼站在院里,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沈煜泽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他话太多了。”沈煜泽说,语气很冷。
    季濡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因为常年制药、持针,指尖有些细小的茧子。这双手,曾经在江南老宅的药香里,被爹娘握着,一笔一划地教他认药、辨穴。
    “他想打听我家的案子。”季濡礼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要散在风里,“他认识当年江南的一些医官。”
    沈煜泽猛地转头看他。
    季濡礼却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有些淡。
    “没关系。”他说,“我都忘了。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还是山,云还是云。过去的人和事,就像被这场倒春寒冻死的花,烂在泥里了。
    沈煜泽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很烫,把他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回去吧。”沈煜泽说,“外面冷。”
    “嗯。”
    季濡礼任由他牵着,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暖和,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个麦秆笼子,不知何时,又被沈煜泽放回了窗台上。里面空空的,却也不再显得荒凉。
    季濡礼走到窗边,看着那笼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粗糙的麦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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