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章,他的职责是救死扶伤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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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客栈住下的第三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捂了很久的铅灰抹布。
    入夜时分,下了一场冻雨。
    那雨丝不像寻常雨水那样成滴,反倒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斜织着,打在客栈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噬木头。
    屋里烧着地龙,热气从青砖地底下丝丝缕缕地冒上来,暖得人昏昏欲睡。
    季濡礼盘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腿上铺着那天在布庄买回来的宝蓝色锦缎。他没点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正拿着软尺比划着,想把沈煜泽的身量再核对一遍,好裁件新袍子。
    沈煜泽就靠在不远处的引枕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旧医书。那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他看得入神,眉宇间那惯常的戾气被烛火柔化了,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宁静。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隔着厚厚的木门传进来,显得有些突兀。
    季濡礼放下手里的剪刀,起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穿着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和前襟沾着泥点,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张脸被长途跋涉的风霜打磨得又黑又糙,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焦灼和绝望混合出的光。
    她看见季濡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
    “季神医!求您救救我当家的吧!”
    季濡礼心头一紧,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这妇人身上带着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手劲极大,像是怕一松手希望就没了。
    “大嫂别这样,快起来说话。怎么回事?”季濡礼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男人……我男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还伤了肺……”妇人被他扶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汤药灌下去一盆盆地吐,县城里的大夫来看了,都说……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前些日子听人说,镇东头的赵员外家老爷,也是要死的人,被一位姓季的大夫几针就救活了。我们寻了来,打听了一路,总算找到这儿了!季神医,求您去看看吧,家里还有两个娃呢……”
    季濡礼回头看了一眼沈煜泽。
    沈煜泽已经合上了书,坐直了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季濡礼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阻拦,只有一种全然的信任——无论季濡礼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你等我拿药箱。”季濡礼说。
    他转身进屋,把剪刀放下,换上厚实的外袍,又走到墙边,背起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光滑的药囊。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的底气。
    沈煜泽也站了起来,从门后拿起那把油纸伞,递到他手里。
    “我也去。”沈煜泽说,语气不容置喙。
    那户人家住在镇子西头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屋逼仄得仿佛要倒下来。地上满是泥水和烂菜叶,冻雨一浇,滑得像泼了油。沈煜泽撑着伞,大半都遮在季濡礼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任由那细密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冻雨打得湿透。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塘,光线昏暗。床上躺着那个男人,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嘶哑的杂音。
    断掉的右腿胡乱缠着肮脏的布条,肿得发亮,甚至能看见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染黄了布条。
    季濡礼走过去,先搭脉。
    指尖下的脉象浮紧而数,是外伤感染引起的高热。他轻轻按了按男人的胸口,病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是肺里有积液,压迫着气管,所以才会吃什么吐什么。
    “断腿是怎么处理的?”季濡礼问,声音冷静。
    “找……找村里的土郎中接的骨……”妇人怯生生地答,眼神躲闪,“那郎中说,只要捆紧了就能长好……”
    季濡礼揭开布条一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骨头接歪了,而且没有固定好,断口处不断摩擦,加上没有任何消炎的手段,已经开始大面积溃烂。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腿保不住不说,败血症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去打盆热水来。”季濡礼说。
    他没让沈煜泽动手,自己跪在床边的草席上,用热水一点点擦洗伤口。脓血混着脏水,流了满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男人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证明着他承受的痛苦。
    季濡礼从药囊里取出银针,放在火上燎过,消毒。
    他深吸一口气,手起针落。
    这一次的手法,比在寨子里时更稳,更准。他不再犹豫,不再手抖,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属于医者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贫富贵贱,没有过往恩怨,只有经络和穴位,只有生与死。
    沈煜泽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撑着伞,挡住了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他看着季濡礼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搭在病人腕上那双稳定的手。
    那双手,曾经只会颤抖,只会躲避,只会卑微地捧着药碗等待施舍。现在,却能稳稳地托住别人的性命,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人心安。
    随着几根银针刺入关键穴位,病人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黑痰。
    那口痰咳出来,人瞬间就松快了,原本急促得像要断掉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顺畅了许多。
    季濡礼又开了药方,让他去抓药,叮嘱每日煎服,伤口每日必须换药。
    “腿要重新接。”季濡礼对那妇人说,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别乱动,等我回来。”
    妇人千恩万谢,拉着身边两个吓得不敢哭的孩子就要磕头。
    季濡礼拦住了她。他看着那两个瘦弱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好照顾他。”季濡礼说,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压抑的小屋。
    外面的冻雨还在下。
    走出巷子,季濡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驱散那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浊气。
    “怎么样?”沈煜泽撑着伞过来,把伞往他这边又偏了偏,几乎把他整个人罩住。
    “死不了。”季濡礼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煜泽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渍。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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