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你守着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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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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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山里的雷声就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的前奏,是闷闷的,在云层里滚,像有什么巨兽在天上游走,时不时吼上一嗓子。屋檐下的冰凌子开始滴水,叮咚,叮咚,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沈煜泽能出门了。
虽然还是走不快,走不远,但他能在院子里待上半天。他最喜欢坐在廊下,看季濡礼忙。
季濡礼在药圃里翻土。去年冬天冻坏了几垄,得补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那些疯长的蔷薇枝条刮的。
沈煜泽就坐在几步远的地方,裹着那件厚重的羊皮袄,像个看客,又像个监工。
“那株七叶莲,”沈煜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送过去,“根烂了,拔了吧。”
季濡礼正锄到一半,闻言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七叶莲藏在角落里,叶子都黄了一半,确实没救了。他刚才只顾着锄草,没注意。
他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抓住那株药草,连根拔起。
泥土翻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沈煜泽看着他手上的泥,又说:“洗手去。”
季濡礼甩了甩手上的泥块,真去井边打了水。
水很凉,早春的井水,刺骨。他洗得很慢,指节都泡白了。
沈煜泽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那身板不像前两年那么挺括了,像是被这山里的岁月和某场大病,压弯了一些。
“过来坐。”沈煜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季濡礼擦干手,走过去坐下。
廊下很静。只有远处山林里的鸟叫,还有那没完没了的、闷闷的雷声。
“快下雨了。”季濡礼说。
“嗯。”沈煜泽应着,把身上的皮袄往季濡礼那边推了推,“挡挡风。”
那皮袄还带着沈煜泽的体温,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味和陈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季濡礼没躲,任由那股味道裹着自己。
两人就这么坐着,肩挨着肩。
谁也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懒散的、不需要填补的空白。
傍晚的时候,雨真的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绵绵的春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屋里又点起了地龙。
沈煜泽怕热了。他的身体像是个坏掉了的温度计,调节不过来。地龙烧得太旺,他就咳。
季濡礼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把火盆往远挪了挪。
晚饭是腌笃鲜。
沈煜泽自己夹的菜。他已经能很稳地拿住筷子了,虽然手还是有些抖,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连个饺子都送不到嘴边。
他喝了两碗汤。
喝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饱了。”他说。
季濡礼正在盛饭,闻言,把自己的那碗也放下了。
“那就不吃了。”季濡礼说。
沈煜泽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睡的觉?”
季濡礼一愣。
“什么?”
“我醒着的时候,你从来不睡。”沈煜泽看着他,眼神很淡,像这窗外的雨,“你什么时候睡的?”
季濡礼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确实没怎么睡。或者说,是睡着了,但也醒着。只要沈煜泽那边有一点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
“眯一会儿。”季濡礼说,“没事。”
沈煜泽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晚你也早点睡。”他说,“别守着我。”
季濡礼看着他的背影,没应声。
那一晚,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也近了些。
季濡礼躺在床的另一半,听着外面的动静。沈煜泽睡在里侧,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季濡礼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深渊里那些透明的蛇,一会儿是沈煜泽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一会儿又是他今天坐在廊下,看着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拱,痒痒的,又有点酸。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煜泽。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
沈煜泽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刚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灰,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很瘦,但那种枯槁的、像纸一样要碎掉的感觉消失了。
季濡礼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煜泽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收回手,重新躺好。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