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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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布鞋,季濡礼穿了整整一季。
鞋底软,走路没声,踩在雨后松软的泥地里,像猫。他穿着它去出诊,去给阿丢换药,去参加寨子里又一场并不隆重的葬礼——这次是东头那个痨病鬼,熬了三年,还是没熬过那个春天。
日子像这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但总归是往前走的。寨子里的人对季濡礼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敬畏疏远,慢慢变回了那种带着点讨好的依赖。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病了,还得求这个季大夫。
只是,季濡礼不再去沈煜泽那儿吃饭了。
那天早上从客房醒来后,他吃过沈煜泽做的一顿早饭,粥,小菜,还有两个荷包蛋。然后他就回了自己家。他没有搬走,也没说断绝往来。他只是回到了那个漏雨的小屋,把那双牛皮靴收进了箱底,把那包红糖也藏了起来。
他像往常一样生活。
只是心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坎。
沈煜泽也没再来找他。偶尔在寨子里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那把黑伞,再也没出现在季濡礼的头顶。
初夏的时候,寨子里来了个货郎。不是上次那种外乡的大商队,是个本地的小贩,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和胭脂水粉。
货郎在寨口支起摊子,女人们都围了过去。季濡礼那天刚好去给阿婆送药,路过时,被阿婆拉住了。
“小季啊,你看这货郎!”阿婆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听说他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外面的事!你去问问,问问外面现在怎么样了?仗打完了没?”
季濡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外面。
这个词,像一颗埋在心底多年的种子,被这阵风吹了一下,瞬间发了芽。
他已经三年没听过外面的消息了。
三年前,他为了避水灾进来,那时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现在呢?太平了吗?路通了吗?
他走到货郎面前。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
“买点什么,郎中?”货郎笑着招呼他。
季濡礼没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听说你跑过外面。”季濡礼盯着他,声音有点紧,“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货郎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别提了。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怎么样”。北边在打仗,南边在闹灾。我这都是捡着没兵没灾的小路走,赚个糊口钱。”
季濡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路通了吗?”他问,“去往江南的路。”
“通是通。”货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你回不去了。”
“为啥?”
“听说江南闹瘟疫,死了一城的人。官府封了路,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货郎压低声音,“郎中,我劝你别想了。这世道,能在这山沟子里活着,就是福气。”
季濡礼没再说话。
他付了钱,买了一小包给阿婆的针线,转身走了。
瘟疫。
封路。
回不去了。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狠狠地砸进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这三年是暂时的。等水患退了,等世道太平了,他就能出去。回到江南,回到那个有药铺,有爹,有温软阳光的家。
原来,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做了三年,终于被戳破的梦。
他走得很慢。
那双布鞋踩在泥地里,软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像个被扔在荒岛上的人,拼命地想造船出海,结果船还没造好,发现海水早就干了,或者,对面早就成了一片焦土。
回到家,他坐在门槛上。
看着那把锄头,看着那个空了的药箱,看着这个漏雨的屋子。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