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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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季濡礼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寨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煜泽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这是规矩。”沈煜泽说,“寨子里的人,为我做事,都有赏。”
“我不是为你做事。”季濡礼看着他,“我是为这寨子里的病人看病。”
“没有我,这寨子里的病人早就死了。”沈煜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割在季濡礼的心上,“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季濡礼浑身一震。
他想反驳,想说我不稀罕。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沈煜泽说的是事实。
赤线瘟,阿丢的腿,还有他自己的命。
哪一样,不是沈煜泽给的?
寨老赶紧打圆场:“哎呀,季大夫,你就收下吧!这是沈先生的恩典!也是你应得的!”
季濡礼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沈煜泽。
看着这个给了他药,给了他靴子,给了他屋檐下那盏灯,却也给了他无尽枷锁的男人。
“沈煜泽。”季濡礼叫他的名字,“如果我不收呢?”
沈煜泽沉默了片刻。
风雪吹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
“你可以试试。”沈煜泽说,“看看这寨子里的人,还会不会让你进门。”
季濡礼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杀他。
是让他变成一个无用之人,一个被这社会彻底抛弃的废人。
他缓缓伸出手。
接过了那个木匣子。
很沉。
沉得他手都在抖。
寨老笑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濡礼抱着那个匣子,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满意了吗?”他抬头问沈煜泽,声音嘶哑。
沈煜泽没回答。
他只是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替季濡礼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回家吧。”沈煜泽说,“天冷。”
季濡礼抱着匣子,回到了那个小屋。
他没有打开。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它。
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
是几匹上好的布料,还有一些药材,最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数额不小。
季濡礼看着这些东西。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煜泽在告诉他,你季濡礼,是值这个价的。
你的医术,你的命,你这个人,都值这个价。
他收起银票,把布料和药材都塞进了药箱的最底层。
然后,他去了韦寡妇家。
韦寡妇看见他回来,很惊讶。
季濡礼没多说,把那几张银票塞进了韦寡妇手里。
“给孩子买点肉吃。”他说,“买件厚棉袄。”
韦寡妇看着手里的银票,吓得手直抖,死活不肯要。
“季大夫!这可使不得!这太多了!”
“拿着。”季濡礼硬塞给她,“这是我……我看病挣的。”
他没说是沈煜泽给的。
他只说是自己挣的。
哪怕这钱沾着沈煜泽的冷香,哪怕这钱是他用尊严换来的。
他也要把它洗干净,变成属于季濡礼的钱。
从韦寡妇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又路过了沈煜泽的木楼。
楼里亮着灯。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他忽然很想冲上去,把那匣子砸在沈煜泽的脸上。
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能用钱买?
问我季濡礼,是不是也能买?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沈煜泽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走到季濡礼家门口,季濡礼停下了。
沈煜泽也停下了。
“那钱,”季濡礼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低,“我会还你的。”
“随你。”沈煜泽说。
“我会一分不少地还你。”季濡礼强调,“用我看病挣的钱。”
沈煜泽没说话。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季濡礼。
看了很久很久。
“好。”沈煜泽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季濡礼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关门,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煜泽还站在门外。
那一夜,季濡礼又梦见了那场大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抱着门板漂浮的人。
他站在岸上,看着沈煜泽在水里沉浮。
他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攥着那几张银票。
冰冷,沉重。
他醒了。
天还没亮。
他摸着黑,走到桌边,摸到了那个空了的木匣子。
他把脸贴在匣子上。
很凉。
凉得像沈煜泽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和沈煜泽之间,从来就不是钱的问题。
是债。
是永远还不清的债。
这债,叫活着。
也叫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