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你的心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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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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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明,”沈煜泽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心还没死透。”
心还没死透。
所以值得被圈养。
因为还有温度,所以烧起来才够暖。
季濡礼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沈煜泽的**。
原来不是什么宿命,也不是什么缘分。仅仅是因为他心软,因为他还没被这世道磨成一块石头。
“如果我心死了呢?”季濡礼问,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那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沈煜泽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或者,是阿丢那样的疯子。”
季濡礼不说话了。
屋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无数冤魂在哭。
沈煜泽没再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卷走了屋里最后一丝暖气。
季濡礼坐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他没去碰桌上的饭菜。
但他也没死撑着。
他慢慢挪到桌边,摸到了碗筷。
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无味。
像在嚼蜡。
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因为他要去给阿丢换药。
因为他不能倒。
因为沈煜泽说得对,他还要用这双手,去救人。
这顿饭,吃得他满嘴苦涩。
比那透骨草还苦。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人心惶惶。
“赤线瘟”像个诅咒,笼罩在每个人头顶。虽然阿丢好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没人敢出门,没人敢大声说话。
只有季濡礼,每天照常出诊。
他去给阿丢掉结痂的伤口上药,去给那个痨病鬼调理肺气,去给难产的妇人复诊。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
大家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尊神,又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天下午,他去给寨尾的一个老猎户看风湿。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榕树。
树下的火塘边,坐着几个人。那是寨子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平日里最爱惹事。
看见季濡礼过来,他们没让路。
其中一个叫岩罕的,挡在了路中间。
“季大夫。”岩罕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厉害得很啊,连沈先生的药都能用。”
季濡礼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知道这几个人不服他。以前他只是个外来郎中,现在却成了沈煜泽的“代言人”,这让他们嫉妒,也让他们恐惧。
“怎么不说话?”岩罕往前逼近一步,身上一股酒气,“你是不是给沈先生下蛊了?不然他怎么可能把心头血给你?”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季濡礼握紧了药箱,指节发白。
他不想惹事,但他也不怕事。
“让开。”季濡礼声音很冷。
“急什么?”岩罕伸手去推他的药箱,“听说你那药箱里全是宝贝,给哥们儿看看呗?”
季濡礼侧身一躲,岩罕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妈的,给脸不要脸!”
岩罕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砸了过来。
季濡礼没躲。
他侧头避过要害,那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
很疼。
但他没还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岩罕,看着那几张嚣张又猥琐的脸。
“打啊。”季濡礼说,“打死我。然后你们去跟沈煜泽说,是我季濡礼自己摔死的。”
岩罕的拳头僵在半空。
那几个起哄的人,也瞬间安静了。
沈煜泽的名字,在这里就是禁咒。
他们可以嫉妒季濡礼,可以排挤季濡礼,但他们不敢动季濡礼。
因为那是沈煜泽的人。
动了,就是死。
岩罕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瞪了季濡礼一眼,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季濡礼站在原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没觉得解气,只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是那种被所有人排斥、孤立,却还要被迫站在高台上的累。
他慢慢走到溪边。
溪水已经结了冰,薄薄的一层。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冰水,浇在脸上。
冷。
刺骨的冷。
但这冷让他清醒。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憔悴,苍白,眼窝深陷。
这还是季濡礼吗?
那个在老家开着药铺,想着悬壶济世的季濡礼?
他忽然很想爹。
想爹那双粗糙的大手,想爹熬药时哼着的小调。
“濡礼啊,”他仿佛听见爹在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别太拧巴。”
别太拧巴。
可他现在,除了拧巴,还能做什么?
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往回走。
路过沈煜泽的木楼时,楼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眼。
季濡礼停下了脚步。
他在那盏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鸡蛋。
一直没舍得吃的,沈煜泽给的鸡蛋。
他走到楼下的鸡笼边,把鸡蛋放在了笼顶上。
那是归还。
也是一种拒绝。
他不想吃沈煜泽的饭。
不想用沈煜泽的血。
不想做沈煜泽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没看见。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楼窗户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沈煜泽就站在窗后,看着他。
看着他把鸡蛋放在鸡笼上,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沈煜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
那是比心头血还要痛的东西。
是期待落空后的空洞。
季濡礼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是冷的。
但他没觉得冷。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两个鸡蛋,就像他仅存的一点尊严,被他扔在了雪地里。
不管沈煜泽会不会捡回去,至少那一刻,他选择了拒绝。
哪怕这拒绝,脆弱得像这雪,一踩就碎。
他慢慢躺下,蜷缩起来。
咳嗽又开始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摸药箱。
就让这病,就这么烧着吧。
烧干净了,也就解脱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
那盏灯,还亮着。
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盯着这个深山里,所有醒着,或者睡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