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支书，多谢你对我讲了真心话。我也应该对你讲几句真心话。我们以心交心吧!”龙老师说道。
    “好！我们以心交心，以心交心……”黄大兵咯嘣咯脆地嚼着油炸花生米，脑壳点动得象一部磕头机。
    “你的一定之规，以不变应万变。而广大的社员群众，则要长期为此承当政治的、经济的损失。因为生产责任制没有及时落实，就直接影响到每个社员家庭的钱粮收入，冤假错案不尽快平反改正，山里人哪能感受到粉碎“四人帮”是他们的第二次翻身解放？黄支书，我这样讲，你不生气吧。”龙老师似是下定了决心，要向老支书进一言。
    “不生气，不生气，你讲，你继续讲。”黄大兵连忙说道。
    龙老师继续说道：“我还是从自己的本职工作说起，山里人唱山歌，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也关系到眼下我们党的各项政策的调整。这些政策的改变、调整，是在反省了二、三十年来的工作失误，总结了正反两面的经验教训，作出来的。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引进市场经济、放开私营经济、还有平反历次政治运动中积压下来的冤假错案，都说明我们的国家已经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党的文件上说，要把党和国家的主要精力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这又是一次伟大的战略性转移。在这新的历史转折关口上，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是消极抵制，还是徘望？还是积极地去参预、去推动这个历史的转折？”
    “老龙！有水平，有水平！没想到你一个采、采风的……真不愧是上级机关下来的人!”没等到龙老师讲完，黄大兵就醉眼惺忪地朝龙老师翘起大拇指，连声夸赞。
    “对，对，对！老龙，你的意思我能领会，听得懂，我们大队的政策，要调整，要转移。我家里的政策，也要调整、转移……这些都是我近来深思熟虑许久的，都想扁了我的脑壳……要不然，我跟我那作反的崽娃，迟早有一天会反目，会翻脸。”就这样，黄大兵有意无意的打断了龙老师的话，并一下子把话题引得转了方向。
    可黄大兵又是那么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使得龙老师不得不劝慰地说道：“你跟博远兄弟，是应该心平气静地好好谈谈，父子交交心，彼此都作点批评与自我批评嘛!”
    “一谈就崩，一说就眼红、气不顺。其实，其实，他这脾气也随我，我当干部吃苦受累，劳心劳力，还不都为了他？我东拉西借，浑身的道法都耍尽，盖了这栋红砖新瓦层，还能带到坟眼里去？还不巴望着他早娶一房媳妇，早抱孙崽娃？可他，可他这个东西不忠不孝，没出息！七落村地方上什么样的标致、贤惠的妹子不好找？远近十里八乡托媒人来给他介绍对象的还少了？可他这个东西你讲他眼光高又不高，低又不低，轻易看不上人，却偏偏看中了山塆土屋里那唱山歌的小狐狸精……老龙，实在伤了我的心呀！前些日子，我恨不得放把火把这新楼屋烧了，叫他**养的住不成！我六十出头年纪了，养下这么个黄眼畜生，有后等于无后呀!”
    说着，黄大兵眼睛红红，落下泪来。一时，他就象个被痛苦压垮了的人，粗大的身坯都要缩瘦小了许多似的。只有那默默无声的老婶子，不停地给他们温酒、热菜，忙出忙进。
    “喝酒，黄支书，喝酒，”这时，龙老师便权当了一回主人了。极力劝慰着，“不要紧，不要紧。崽跟爷，牙齿和舌头，有时也会咬错的！博远兄弟那边，我可以做点工作。世界上，很少有崽记爷的仇、爷记崽的恨这种事情的！”
    “这下好了，老子要把他打发走，打发走了！眼不见为净！如今我也想通了，不象老辈人那么固执了！”停了一会，黄大兵忽然眼睛一瞪，又在龙老师面前坐直了身子，恢复了自己的某种坚定的信念，浑身上下又有了一股凛然正气似的。“前些年和越南打战，照理讲我有办法让他不去当这个兵，可我还是设法把他送到了部队上去锻练，受教育、去和越南人打战……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七落村……我翻了身，出了头，大小是个干部。可又只是个不脱产的干部。我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呀！学又学不进，大字墨墨黑，小字又认不得；我家解放前那么有钱，可惜我那时是个纨绔子弟，那时，但凡多读一些书。唉！不说了，你看，和我一起搞土改当民兵的，嘴巧灵动脑壳活泛的，有的都在县里当了科长、局长，还有的当了县委书记……想当年，比农事，比篾活，比力气，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如今么，他们成了头头脑脑，有身分，有气度，一家人住在城里舒舒服服。而我，还是双手黝黑，两脚泥巴……这回好了，我家里也要出个城里人了！博远这一支一宗，祖祖辈辈要在城里住下去了！讨个城里媳妇，以后养下的孙崽孙女，都是白白胖胖的城里娃娃了……我如今也想通了，不怕他们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孝道，我只要他们有自己的前程……”
    这一餐吃到深夜，黄大兵喝醉了，龙老师却是没有醉，但也喝得头晕脑涨。他心里像蒙上了一层雨雾似的，或者说是压上了一块铅灰色的阴云。
    黄文俊心里想到，要是让你知道博远哥早已经和赵新竹约好，不去林邑市卷烟厂上班了，要去广东、深圳了，不知大伯会气得怎么样，要是让他知道给他儿子出这主意的正是现在和他吃酒的龙老师又会怎么样？黄文俊不敢想。
    想必龙老师心里的想和此时的黄文俊一样吧！佛曰：不可说、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