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志在306住下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城中村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垃圾车的声音和楼下谁家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脸，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出了门。
    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卖早点的是个中年男人，系着白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杜大志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吃。包子的皮很软，咬开是猪肉白菜馅的，有点咸。他把两个包子吃完了，豆浆喝了一半，剩下的装在塑料袋里，提着去金姨家。
    金姨家的门已经开了。她坐在门口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杜大志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床单很香。”
    “洗衣粉放多了。”金姨笑了笑，转身进屋。“进来，姨给你煮了粥。”
    粥是白粥，配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杜大志坐下来吃。金姨坐在对面，说：“你今天干什么？”
    “找工作。送外卖。”
    “还送外卖？”
    “只会这个。”
    金姨没有再说。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鞋底是橡胶的，很软。“天冷了，你那双帆布鞋不能穿了。姨给你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杜大志脱了鞋，把脚伸进棉鞋里。正好。鞋里有一层绒，暖烘烘的。
    “合脚。”
    “合脚就行。穿着吧。”
    他把帆布鞋装进塑料袋，提着。走的时候金姨又塞给他一袋自家炸的麻花。“中午饿了吃。”他没有推辞，拎着麻花和棉鞋回了城中村。
    他打开外卖平台的骑手端APP。账号还能用，站长没有注销。他看了一眼排班表，今天下午有班，从两点到晚上十点。他申请了出勤，系统通过了。他换上了骑手服——那件蓝色的、沾过麻辣烫汤汁的旧衣服，洗了两次，味道淡了，但领口的油渍还在。工牌也还在，塑料壳子上的那道裂缝没有变大，纸片上的字也没有褪色。他把工牌别在胸前，骑上那辆停在楼下的电动车。电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拔走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去巷口的修车铺买了一个二手的，花了两百块，装上去，车子能动了。
    下午两点，他接了第一单。取货点是一家麻辣烫店，送到城东花园。他骑到麻辣烫店，等了五分钟，取了一袋热乎乎的麻辣烫，挂在车把上，骑到城东花园，爬了六楼，敲门。一个年轻女人开了门，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关了。他转身下楼，手机上跳出来下一单。
    跑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接了十一单，挣了八十七块钱。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安小澄发的：“今天回来吃饭吗？”他回了一个字：“跑。”又发了一条：“跑完。”安小澄回：“等你。”他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跑。
    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是一个住在城中村的客人，点了一份炒河粉，送到楼下，人没有下来，让他放在窗台上。他把炒河粉放在窗台上，拍了照，点了送达。然后他骑回金姨小卖部门口，把车停好，上了楼。
    他洗了澡，水不热，温的，但他没介意。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安小澄在九点半发了一条：“别等你了，小核桃要睡了。明天再来吧。”他回了一条：“刚跑完。明天去。”然后他把明天要还的债算了一遍。他欠表姐一万二，欠普惠金融三万二（加上利息，大概三万五）。今天挣了八十七块，一个月挣两千六左右，不吃不喝要还两年。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跑。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安小澄家。小核桃在幼儿园，安小澄一个人在家，在阳台上晒被子。杜大志站在阳台上，帮她扶着被子的一头，另一头搭在晾衣杆上，阳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昨天晚上跑了多少单？”安小澄问。
    “十一单。八十七块。”
    “一天八十七，一个月两千六。够吗？”
    “不够也得够。慢慢还。”
    安小澄把被子拍平，转过身看着他。“杜大志，我跟你说个事。我一个以前的同事，在城东开了一家快递公司，缺人手。你去干快递吧，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四五千。比送外卖强。”
    “我没干过快递。”
    “你送过外卖，就能干快递。都是跑腿的活。”
    杜大志想了想。“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
    下午两点，安小澄带着他去了城东开发区。快递公司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是一个仓库改的，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一大堆快递箱。老板姓胡，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冲锋衣，正在指挥工人装车。他看到安小澄，快步走过来，握了握手。
    “小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对，杜安。”
    胡老板上下打量了杜大志一眼。“送过外卖？”
    “送过两年。”
    “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三千，提成按件算。管一顿午饭。”
    杜大志点了点头。胡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了。安小澄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快递车，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
    “谢谢你。”杜大志说。
    “你别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我那个同事本来不招人了，我跟他聊了你的事，他才同意的。”
    “你聊了我什么事？”
    “聊你帮了一个人，换了一碗粥。”
    杜大志没说话。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们把快递箱搬上车，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他明天也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穿着工装，搬货，开车，送货。一个月四五千，一年五万多。欠的债一年就能还清，还能剩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金姨发了一条消息：“金姨，我找到工作了。快递。明天上班。”
    金姨回了一个语音。“好好干。姨给你做酸菜带过去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和安小澄并排站着。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安小澄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口里。
    “冷吗？”杜大志问。
    “有一点。”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但一想她穿着羽绒服，他穿着夹克，脱了更冷。他站着没动。
    “走吧，回去吃饭。我妈今天炖了排骨。”安小澄说完，转身走了。
    杜大志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在开发区的马路上，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安小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杜大志跟在她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在风里飘着，几缕散到了领口外面。
    “安小澄。”
    她停下来，转过头。
    “你也会好起来的。”杜大志说。
    安小澄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眼角有细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杜大志跟上去，这次没有隔两步，和她并排走着。巷子的尽头是主街，主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们走进了人流里，和所有人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