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金姨的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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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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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志在安小澄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一碟咸菜。安小澄的母亲做的菜,味道偏咸,但杜大志吃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浇在饭上刮干净了。小核桃坐在安小澄旁边,自己拿勺子吃饭,吃一口看一眼安小澄,怕她再消失似的。安小澄给她夹菜,她把菜吃完了,又把碗推到安小澄面前,还要。
吃完饭,小核桃困了,窝在安小澄怀里睡着了。安小澄抱着她,靠在沙发上,没有放下去。她看着杜大志,说:“你什么时候回去看金姨?”
“明天。”
“你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我在小镇的东西还没拿。”
安小澄低下头,看着小核桃的睫毛。小核桃的睫毛很长,翘翘的,睡着了还在微微颤动。“杜大志,”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债还了。然后找个工作,送外卖也行,干别的也行。”
“你还在用杜安的名字?”
“郑主任说先用着,等案子彻底结了再改回来。”
安小澄沉默了一会儿。“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帮你找工作。我以前的同事有开公司的。”
杜大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没说。他看着安小澄抱着女儿的样子,觉得这个时候说“不用”太生分了。他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你住哪?今晚。”
“找个旅馆。明天一早坐车去金姨那。”
安小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妈家的备用钥匙,你拿着。别住旅馆了,花钱。”
杜大志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安小澄。“这合适吗?”
“你说呢?”
他拿了钥匙。安小澄让他睡小核桃的房间,小核桃跟她妈睡。杜大志走进小核桃的房间,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床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具。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布娃娃,粉裙子的,纽扣眼睛,他买的那个。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没有脱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床很小,他的脚伸到了床尾外面。天花板上有星星贴纸,关了灯会发夜光的那种。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起了床。小核桃还没醒,安小澄在厨房里热粥。她把粥装进一个保温桶,塞给他。“路上喝。”
“不用——”
“拿着。”
他拿着保温桶,背上背包,出了门。安小澄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头发散着,没有扎。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好。他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从城东到金姨住的镇上,坐大巴要三个小时。杜大志在车上把粥喝了。粥是白粥,浓稠的,里面没有皮蛋。他猜安小澄也不爱吃皮蛋。他把保温桶盖好,装进背包,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大巴到了镇上,他下车,走路去金姨家。金姨住在镇子东边的一条老街上,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种着一棵槐树。他走到金姨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金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在摘豆角。她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新长出来的头发,短短的,灰白色的,像刚收割过的麦田。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脚下穿的是那双老北京布鞋。
“金姨。”杜大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金姨抬起头,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看着杜大志,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
金姨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拉着杜大志的手,把他往屋里拽。“进来进来,外面冷。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安小澄给我煮了粥。”
“她出来了?”
“出来了。昨天宣判的,缓刑,不用坐牢。”
“好好好。”金姨一连说了三个好,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姨给你炖了酸菜,在锅里热着呢。你等着,姨给你盛。”
杜大志站在金姨家的客厅里。客厅很小,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是去年的,没有撕完。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比他那盆快死的绿萝精神多了。他闻到了一股酸菜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酸酸的,带点发酵的甜味。
金姨端着一大碗酸菜炖粉条从厨房里出来,碗很大,汤都快溢出来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米饭,筷子,勺子,全摆好。
“吃。多吃点。你瘦了。”
“金姨,你上次说我胖了。”
“胖了瘦了都得吃。快吃。”
杜大志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菜。酸菜很酸,很香,粉条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吃了两口,眼眶热了。金姨坐在对面,看着吃,两只手放在桌上,叠在一起,手指上还沾着豆角的绿汁。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姨做了好多,你走的时候带一罐走。”
杜大志吃完了那碗酸菜炖粉条,又把米饭吃了,把汤也喝了。金姨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看着他。那目光和他第一次在小卖部门口摔倒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心疼,不是责备,是一种很安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注视。
“金姨,小卖部关了,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多,够花了。”
“一千多不够。你还有房租要收。”
“房租不收你的了。那房子你不住也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杜大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一万块钱。他把那沓钱抽出一半,五千块,放在金姨面前。“金姨,这是你的。”
金姨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你哪来的钱?”
“郑主任给的证人补助。还有安小澄给的。”
“姨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你替我挨了一棍子,缝了七针。这是医药费。”
金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钱拿起来,数了数,五十张。她把钱装进围裙口袋里。“姨先帮你存着。你什么时候需要,跟姨说。”
“不用存。你花。”
金姨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满满的酸菜,切好的,粉条也泡好了,放在一起。她把罐子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好口,递给杜大志。
“带回去吃。吃完了给姨打电话,姨再给你做。”
杜大志接过布袋子,抱在怀里。罐子很沉,里面的酸菜压得很实。
他走的时候,金姨送他到门口。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金姨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对他摆了摆。
“走吧。路上小心。”
“金姨,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别总跑了,好好工作。姨这边没事。”
杜大志走出老街,到了公交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姨还站在门口,暗红色的棉袄在秋天的阳光里像一团火。他把布袋子抱紧,转身上了车。
大巴又开了三个小时,回到城东。他没有去安小澄家,直接去了客运站,买了一张去隔壁县城的票,又从县城转车去了小镇。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回住处,从脚垫下面摸出钥匙,开了门,上了二楼。
他把金姨的酸菜罐子放在桌上,把背包放下来,坐在床边。窗外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熟透了,深黄色,在夕阳里发着光。他打开窗户,伸出手,摘了一个。柿子很软,皮一碰就破了,汁水流了一手。他把柿子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甜的,很甜,比城里超市卖的那种柿子甜多了。他站在窗口,把那个柿子吃完了,手上全是黄色的汁水,黏糊糊的。
他洗了手,给安小澄发了条消息:“到了。金姨给我炖了酸菜。”
安小澄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是小核桃的声音。“杜叔叔,谢谢你给我买的布娃娃。”
杜大志听完,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黑了,柿子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看不到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