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竹窗斜斜洒进屋内，晨雾还未散尽，淡淡的柔光落满床榻与地面。
    温宁就这么伏在床边，维持着一夜未变的姿势，睡得安稳。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谢随的掌心，脸颊侧贴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匀净绵长。
    床榻上的谢随缓缓睁开双眼。
    昨夜旧疾发作带来的钝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脏腑间依旧带着隐隐的酸胀，每一次呼吸都能察觉到几分滞涩。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腕，立刻感受到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道，被人稳稳握在手里。
    偏头望去，便看见了伏在床边熟睡的温宁。
    少年睡得毫无防备，柔和的晨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眉眼舒展，瞧着温顺又乖巧。谢随静静凝望着，心头慢慢漾开一片暖意。
    人如其名，温宁。
    好像只要看见这个人，周遭所有的阴霾算计，都会慢慢褪去，心底只剩一片安稳的宁静。
    他克制不住心底的念头，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温宁的脸颊。
    **触感柔软细腻，像春日里刚抽芽的软草，一碰就让人心尖发颤。
    好软，也……好可爱。
    谢随喉间微微一动，犹豫片刻，索性将整只手掌轻轻覆了上去，细细感受着手心下真实的温度。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打乱了他一贯清冷的心绪。
    怎么办。
    真的越看越喜欢，根本移不开目光。
    睡梦中的温宁察觉到脸上传来的异动，困意浓重，只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胡乱挠了挠脸蛋，小幅度蹭了蹭掌心，像只慵懒贪睡的小兽。
    这无意识的小动作瞬间戳中了谢随，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极轻，却还是传入了温宁耳中。
    他一顿，混沌的意识慢慢清醒，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室晨光静谧，两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彼此。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细碎的光影，能感受到彼此交织的气息。
    方才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温宁，视线落在谢随略显苍白的脸上，昨夜的惊慌翻涌上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巴巴地望着对方。
    “你终于醒了……可把我担心坏了。”话音落下，几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谢随见他红了眼眶，心口一揪，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放得格外温和：“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担心了？是不是怕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温宁立刻别过脸，撇了撇嘴，一副嘴硬傲娇的模样：“谁担心了，我才没有。”
    话虽这么说，紧绷的肩膀却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去：“好吧……我确实很担心。昨天晚上……”
    话语顿住，昨夜的惊魂一幕幕涌上心头。
    谢随看出他欲言又止，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他昨夜被噬瘾香引动旧疾，剧痛席卷之下渐渐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也不清楚温宁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房外，又经历了什么。
    “我要是昨晚没有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温宁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谢随？”
    谢随沉默下来，薄唇紧抿，没有立刻作答。
    见他这副模样，温宁便主动开口，将昨夜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昨晚我听见你没了动静，心里不安就出门查看，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了漫天浓雾，还闻到了道观里的熏香，紧接着就陷入了幻境。里面全是和我长得一样的木偶，还有一个化作你模样的木偶人，好几次都差点伤到我。”
    他一边回忆，一边轻声诉说，语气里还残留着当时的惶恐：“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个叫唐不凡的人出现了。他穿着很特别的衣服，出手帮我破了阵法，烧掉了所有木偶，还带着我离开了幻境。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客房里，我急忙跑过来，就看见你倒在床边上不省人事。”
    谢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那个名字时，眸色微微一沉：“你见到唐不凡了？”
    “嗯。”温宁点了点头，“他人挺好的，没有伤害我，是他带我脱离了幻境。而且……也是他告诉我，能用我的血救你。”
    “用你的血救我？”谢随明显愣住了，眼中满是不解，“我记得阴差本体为阴灵，本无活人之血，你怎么会有血？”
    “就是在那个木偶幻境里。”温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头，“那个化作你的木偶挥剑刺伤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流血了，血还是温热的。”
    谢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又追问：“那唐不凡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问起我和你的过往，我告诉他，我三百年前入地府，前尘记忆全都被抹去了，还问他我和你前世是不是认识。”温宁认真说道，“他没有给出准话，只说了或许。”
    “我们的前世……”谢随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神色复杂。
    温宁连忙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急切：“对啊，我在幻境里还看到了画面，我们一同站在山巅，还在竹林里练剑，分明就是旧识。难道我们真的从前就认识吗？”
    “我没有前世。”谢随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怅然。
    “怎么可能？”温宁怔住，满眼的难以置信，“人怎么会没有前世？我明明清清楚楚看到那些画面了。”
    谢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眉眼柔和下来：“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你还瞒着我什么？”温宁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眨着眼睛望着他。
    “多年前前那场席卷整片玄门的大战，我早已身死当场，肉身与神魂尽数溃散。”谢随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往事，“是我的师父于心不忍，逆天而行，搜集我残存的一缕魂丝，耗费毕生修为与山门灵脉，为我重塑骨肉神魂，硬生生将我从轮回之中拉了回来。逆天改命触怒天道，师父独自扛下滔天雷劫，道基受损，此后便闭关不出，再不问世事。”
    “而我，在重造身躯之后，变回了八岁孩童的模样，从前所有的记忆，都被天道慢慢抹去。我清楚自己是被师父重塑而来，可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重生之前的分毫过往。当年知晓这件事的师门中人，要么战死沙场，要么畏惧天道惩戒远走他乡，如今偌玄门，知情者寥寥无几。”
    温宁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瞪大了眼睛，打趣道：“所以你平日里说自己如今三十岁，根本是骗我的？算上从前的年岁，你的年纪可比看上去大太多了。”
    谢随被他这跳脱的关注点逗得轻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关注点，怎么偏偏放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温宁忽然俯身，伸出双臂，用力将谢随紧紧抱住。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谢随僵住身子，耳尖慢慢染上一层淡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温宁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十足的认真：“不管啦。不管我们从前认不认识，也不管你到底活了多久，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我现在想告诉你，谢随，我喜欢你。”
    直白又热烈的告白，让谢随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抬手，轻轻搭在少年的后背，低声打趣：“哦？哪怕我们前世是水火不容的仇人，你也依旧会喜欢我？”
    “嗯，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你。”温宁毫不犹豫地应声。
    他心底默默想着，自己做了整整三百年的阴差，常年游走阴阳两界，日子孤单又乏味，日复一日按着规矩行事，就像不停歇地加班劳作，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直到遇见谢随，他沉寂多年的生活才燃起了光亮，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守护的温暖，也第一次有了想要依靠的念头。
    他稍稍松开怀抱，直视着谢随，坦诚道：“我知道我有时候爱耍小聪明，嘴上也总爱说些谎话，做事也不算稳重。”
    说着，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澄澈又坚定：“但是这里，从来都不会骗人。”
    谢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我们两个都是男子，这样也可以吗？”
    温宁顿时噎了一下，皱起眉吐槽：“谢随，你的关注点怎么又跑偏了？”
    “哈哈。”谢随畅快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我们玄门之中，本就没有那么多世俗规矩束缚。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心意相通，彼此倾心，便足够了。”
    温宁眼睛一亮，紧张地追问：“那你这算是……答应我了？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谢随微微倾身，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畔，语气暧昧又缱绻：“是啊，我可爱的小男朋友。”
    这一声称呼来得猝不及防，温宁的脸颊慢慢涨得通红，连忙往后缩了缩，耳根都染上绯红，局促地挠了挠头：“男、男朋友……这个称呼，听起来还真是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