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静的温宁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怔怔的摸了摸伤口，温热的血沾在他的指尖上，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刚刚那些闪过的回忆是什么？为什么回忆中会有谢随？难道是生前被抹去的记忆？
    为什么会是谢随呢？自己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系列的疑问刺的温宁脑子发疼。
    他缓了好半天，才从恍惚里抽回神智。
    木偶谢随碎成了飞灰，可四周那些无数张和他一模一样的木偶，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
    成千上万张他的脸，空洞无神，齐刷刷盯着他一个人，安静得诡异。
    温宁慢慢撑着身子站起身，肩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血色早已浸透衣衫。
    他低头看着满地死寂的木偶，心底一片发凉。
    他还在幻境里。
    没有出去，还困在这层虚假天地中。
    他到底掉入了什么样的阵法？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会看见他和谢随的前世残影？又到底要怎么才能挣脱出去？
    无数疑问缠得他心口发闷。
    没等他思索出半分头绪，四周密密麻麻的木偶忽然齐齐动了。
    整片空间响起密密麻麻、吱呀作响的木轴转动声。
    所有木偶同时扭动肢体，僵硬抬脚，层层叠叠朝着他缓缓围拢过来。
    又是这样。
    新一轮的围困又来了。
    他下意识抬手凝起阴力，幽蓝光韵在掌心亮起，可心底早已清楚结果——
    没用。
    他的法力伤不了这些木偶半分。
    硬拼，只会白白消耗体力，最后再度被逼入绝境。
    绝望慢慢漫上来，温宁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又轻佻的男声，忽然轻飘飘落进这片死寂幻境。
    “小阴差，还好吗？”
    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温宁抬头，四处张望，循着声源望去。
    只见层层木偶的最后方，缓缓走出一个男人。
    他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配着休闲长裤，打扮干净随性，和这片古色玄门幻境格格不入，气质却松弛肆意，眉眼张扬，看着散漫。
    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温宁瞬间警惕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冷声发问：“你是谁？难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男人缓步走来，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我可没这么卑鄙的手段。”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捻，唇间飞快念动一串清冷玄门咒语：
    “虚妄生像，木偶借灵，尘归虚妄，阵破归空。”
    咒语落下的一瞬，整片逼近的木偶群僵死在原地。
    所有吱呀响动瞬间消失。
    男人不急不缓穿过木偶缝隙，一步步走到温宁面前，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和残留的血色上，淡淡开口：“你就是温宁。”
    温宁满心疑惑，死死盯着他：“我从没见过你，你怎么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男人只浅浅一笑，不正面作答，语气轻描淡写：“我欠谢随一个人情，今日出手，不过是还债。”
    他抬眸看向满目木偶，对温宁伸出手：“抓好了，我带你出去。”
    不等温宁反应，男人反手取出背上一把古朴古琴。
    琴身纹路老旧雅致，弦光温润，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高阶法器。
    他指尖轻落，拨动琴弦。
    叮咚琴音缓缓散开，清透肃静，带着破妄除幻的道韵。
    随着琴声流淌，整片空间的木偶开始自行燃起火光。
    一尊、两尊、千万尊……
    无数复刻温宁模样的木偶，在琴音里尽数燃成细碎黑灰，随风飘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压抑的幻境空间一点点通透明朗。
    温宁看得怔住，满心震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收了琴，笑意散漫：“不必急着知道，往后我们还会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宁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脑海，眼前光影彻底翻转。
    再睁眼时。
    晚风轻柔，竹影摇晃。
    他好好躺在后山客房的床榻上。
    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刚刚所有全都像一场逼真的大梦。
    温宁顾不上回味恍惚，猛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急声朝着隔壁呼喊：“谢随！谢随你还好吗？！”
    隔壁寂静无声。
    没有回应。
    “怎么不回答我？”
    温宁心里咯噔一沉，心头恐慌再起，大步冲出门外。
    外头月色清亮，后山雾气散尽，一切恢复正常，静谧安然。
    他抬手一把推开谢随的房门。
    屋内烛火将熄，光影昏暗。
    谢随静静歪倒在床沿边，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早已昏迷过去。
    “谢随！”
    温宁心脏揪紧，大步冲上前，俯身一把将人抱住，双手轻轻摇晃他的身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哽咽，“谢随，你醒醒，你还好吗？别吓我啊。”
    怀里的人身躯微凉，呼吸极轻，毫无回应。
    无论他怎么唤谢随始终双目紧闭，沉沉昏迷。
    一股酸涩无助突然冲上鼻尖，温宁眼眶瞬间泛红。
    他不知道刚刚的幻境是什么，不知道谢随为什么突然昏迷，更不知道自己和谢随那些前世画面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他抱着谢随失神难过时，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温宁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方才幻境里救下他的那个现代装扮的男人——唐不凡。
    “是你！”温宁瞬间绷紧身子。
    唐不凡淡淡点头，坦然应声：“是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宁追问到底。
    “玄门中人，罢了。”
    唐不凡绕过他，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搭上谢随的腕脉，指尖稍一停顿，语气平静开口：“旧疾复发，寒毒侵腑，心力耗空，撑不住就晕了。”
    温宁急得声音发颤：“他为什么会突然病发？刚刚那幻境又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我可以慢慢解释。”唐不凡抬眸看他，“但现在，先让他醒过来。”
    温宁立刻抬头：“怎么救他？我能做什么？”
    唐不凡看着他肩头未愈的伤口，语气笃定：“用你的血。”
    温宁道：“我的血？不可能！我是阴差，阴灵无躯，本无热血，我不会流血的！”
    “方才幻境里，你不是流了？”唐不凡淡淡反问。
    一句话瞬间点醒温宁。
    是啊。
    幻境里，他明明流出了滚烫的鲜红热血，连掌心肩头的伤口都真实可感，就连现在，指尖依旧残留着温热的血温。
    难道……他沉寂百年的躯体，真的重新有了血气？
    温宁抬眼咬牙：“救！我救他！”
    见他应允，唐不凡指尖凌空一滑。
    一道浅淡灵力闪过，温宁掌心瞬间裂开一道细小伤口，温热血丝缓缓渗出。
    唐不凡抬手引动灵力，丝丝缕缕的血色细线顺着虚空轻移，缓缓飘到谢随唇边，一点点渗入他枯竭的经脉脏腑之中。
    血气入体的瞬间，原本面色死寂的谢随，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指尖轻微颤动了一下，有了微弱的生命反应。
    “动了！他有反应了！”温宁眼底瞬间亮起，压不住的欣喜涌上心头。
    唐不凡微微颔首：“无碍了。”
    温宁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抬眼认真追问：“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吧？刚刚那到底是什么？”
    唐不凡看着床上昏睡的谢随，缓缓开口：
    “你中了林砚布下的木偶虚妄阵。”
    “后山引路童子身上的噬瘾香是引，山间浓雾是媒，借你心绪浮动、神魂牵绊，勾出你心底最深的心魔执念。你心里所想、所念、所疑，都会化作阵中幻象，那些木偶、那些对峙、那些追问，全是你自己的心相。”
    温宁怔怔听着，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开口追问心底最深的疑惑：
    “心魔执念……那我看见的那些前世画面，我和他并肩山巅、竹林练剑……难道都是真的？我和谢随，前世真的认识？”
    他攥紧指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三百年前入地府，洗掉了前尘所有记忆。是不是我忘了他？”
    唐不凡看着他急切又茫然的模样，只是浅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或许。”
    不再多言。
    温宁还想追问，对方已经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前辈！”温宁连忙出声，“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门口身影微微一顿，晚风拂动衣摆，声音轻扬传来：
    “唐不凡。”
    “那谢随什么时候能醒？”温宁急忙追问。
    “等明日日出，天光破晓，他自然会醒。”
    话音落，唐不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温宁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谢随微凉的手，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他就这么坐着，一夜未眠，静静陪着昏睡的谢随，等着天边亮起第一缕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