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九章暗夜·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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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缕暗红色的魔纹从从啸的心脉上脱落,被树根包裹碾碎。银白色的光芒在那一刻最后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起的火星,停在他的心口,然后散开,融入了他的经脉,像一根琴弦的余音,留在空气里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从啸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暗夜族正常的深灰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魔纹,没有银光,只有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浅色痕迹。
树根分身在从啸心口处蜷曲了一下,缓缓收回从天宇的肩头,化作一枚暗淡的光点,飘散在晨光中。树祖的声音从光点消散的最后一刻传来,很轻,像一阵擦过树冠的风:“魔种……已经彻底根除了。”
从啸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暗红色的魔纹从他皮肤上完全褪去,像退潮后的沙滩。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暗夜族正常的深灰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走了。”
从天宇没有回答。
从啸沉默了很久:“她一直在。”
从刃站在更远处,背对着他们。但他握着匕首柄的手指,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松开了。他始终没有转头,但也没有走开。
从天宇向前走了一步,在从啸面前蹲下来:“父亲,你还能站起来吗?”
从啸试着站起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一株被压弯了太久的竹竿。但在第三次尝试时,他站起来了。虽然有些摇晃,但确实站起来了。
从天宇看着他:“通道还在。骨帝还在骷髅谷。暗夜柱虽然亮了,但没有完全恢复。只要通道不毁,暗夜森林随时可能重新沦陷。”
从啸的声音很轻:“通道的阵眼……我知道在哪。但毁掉通道绝非易事。我现在修为大减,以你们目前的修为,靠硬来是毁不掉的。”
“那怎么办?”从天宇难得没了主意。
“暗夜出了这么大的事,穹顶高层不可能坐视不管。”从啸的声音很沉,“神王殿一定会派人来。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守住暗夜柱。”
他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我体内的魔种被拔除,魔族一定已经感知到了。镇守暗夜的魔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大举进攻暗夜柱。暗夜族的长老里,大都被魔族控制了心智。能守住暗夜柱的人,不多了。”
从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会拼死守住暗夜柱。”
骨帝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通道坍塌后的第二天夜里,暗夜森林深处的裂隙中涌出大量魔兵,从四面八方朝暗夜柱方向推进。为首的魔将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他身后跟着两列魔兵,杀意冲天,魔气如黑潮般涌向暗夜柱。
“守住暗夜柱!”从天宇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暗夜族的战士们从废墟中冲出来,挡在暗夜柱前。可他们太少了——多数族人还被关在魔气牢笼里没来得及放出来,能战的只有不到三十人。暗夜柱的银白色光芒在魔气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着,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光芒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晋元、炎昭、许寒卓、月柔、云青烟守在暗夜柱外围。暮星辰站在阵线最前方,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卷起又落下,龙爪已经浮现,每一次劈落都将冲在最前面的魔兵阵型撕开一道缺口。孔凡余蹲在暗夜柱后方,正在快速绘制一张传送卷轴,墨迹未干但已经微微发光,他要确保万一暗夜柱守不住时,至少有一条退路能让人撤出去。天没亮,暗夜城的风还带着潮气和魔气混杂的苦味,他的笔尖没有停过。
雷光、刀芒、剑影、藤蔓、寒气、龙爪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防线,试图挡住涌来的魔兵。但对方太多了,魔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接一层,根本没有尽头。
月柔的藤蔓被撕碎,又迅速重新生长。许寒卓的重剑劈倒一个魔兵,下一个已经扑了上来。炎昭的赤魅刀横斩而出,逼退了正面冲来的几个魔兵,但侧翼又有新的魔兵补上来。暮星辰的龙爪撕开一条血路,但更多的魔兵从缺口涌来。
“撑不住了!”陈四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的骰子还没找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挡在暗夜柱前,指尖攥得发白。赵小有站在她旁边,银枪横扫,枪尖上全是暗红色的魔血。
从天宇从侧翼冲回暗夜柱前:“父亲——通道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从啸站在暗夜柱后方,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目光穿过战场,落在裂隙入口的方向:“通道现在不能强行毁掉。如果暴力摧毁通道,可能会引发大范围空间震荡,不仅暗夜林地会被虚空乱流吞噬,还会加重彼岸结界的破损。到时候魔域的空间乱流会直接灌入大荒,反而给了他们更大的漏洞。只能封印。”
“封印?”
“用阵纹把通道的入口彻底封死,切断它的灵力供给。”从啸的声音很紧,“但布置封印阵需要至少两个时辰。而且阵纹需要大量灵力维持。我们现在的人手,腾不出来做这件事。”
“那就腾出来。”一个声音从暗夜城边缘的方向传来,低沉而从容,像一声被风吹远的钟鸣,穿过战场,盖过了所有厮杀声。暮色中,一道身影正从暗夜城的废墟中走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灵光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被拉薄的月色裹住他的全身。锁魔链在他腰间缠绕着,锁魔剑横在身侧。
顾清歌。他身后还跟着七名穹顶之境的弟子,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枚灵纹石,灵光在掌心亮着。
“顾师叔!”月柔的声音从暗夜柱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顾清歌的目光在月柔身上落了一瞬。很短暂——短到旁人都不会注意到。但他的手指在锁魔剑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然后松开了。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把目光挪开。在那一瞬间,他嘴角那道快压不住的弧度很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平静:“暗夜森林的动静,穹顶之境已经知道了。神王殿命我前来稳住暗夜局势。从啸,你说封印通道需要阵纹?”
从啸点头:“需要至少两个时辰的布置时间。”
顾清歌抬手,示意身后的七名弟子:“布阵。封锁裂隙入口,切断通道的灵力供给。”七名弟子同时散开,灵纹石在暗夜森林的地面上逐一嵌入,每嵌入一块,地面就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纹。光纹像活的藤蔓一样快速蔓延,连接、交织、合拢,通道入口被一层银白色的网罩住了。
“阵纹会暂时切断通道的灵力供给。但骨帝还在通道另一端,他不会坐视不管。守住阵纹,在我完成封印之前,不要让任何魔族靠近。”顾清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会加固阵纹,确保封死入口。”
他抬手,锁魔链从腰间飞出,精准地钉入地面的阵纹节点。银白色的灵光沿着锁链涌入阵纹,将阵纹加固了一层。通道入口处的暗紫色光芒开始剧烈摇晃,魔气涌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一条被掐住了水管的河流,流量骤减,流速变缓,边缘开始结出银白色的冰晶。
与此同时,炎昭的身影从侧翼切入,赤魅刀横斩,将一名试图靠近阵纹的魔兵拦腰斩断。许寒卓的重剑砸落在地面上,金色佛光扩散开来,将周围数丈内的魔兵震退。从天宇的身影从暗处无声掠出,将一名魔将逼退。暮星辰的龙爪已经按住了那名魔将的肩头,将它的鳞甲捏出裂纹。
骨帝的声音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被压制住的怒意:“顾清歌……前神王……你也来了。”
“你该庆幸是我来了,不是别的神王。”顾清歌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加固阵纹的动作没有停,“如果是白之舟来,他会在通道出口布一个白家三重封印阵,把你堵在里面日日煎熬。”
通道另一端的骨帝沉默了。封印阵纹的光不得不让他退了回去。暗紫色的光芒在通道入口处缓缓收缩,像潮水退去时最后卷走的一层浪。通道入口处只剩一片正在缓慢凝固的暗紫色晶石,像被封住的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顾清歌收回锁魔链,转身,看向从啸。
孔凡余收起了传送卷轴,画到一半的阵纹被他自己用灵力压平、收拢、封好,放回画架底层。他看了一眼暗夜柱的方向,然后把画架重新背好,站到了队伍后方。暮星辰的龙爪收回来,银白色的长发上沾着几缕血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阵线前方停了一瞬,确认裂缝没有再扩大,才收了龙域。
“暗夜柱守住了,通道封住了。”顾清歌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还欠穹顶之境一个解释。”
从啸从暗夜柱后方走出来,站在顾清歌面前。他比顾清歌记忆中的样子瘦了很多,肩膀的宽度还在,但衣袍已经松垮地挂在身上,像一棵被削去了大半枝叶的树。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歌身上,没有躲闪。
“我知道。”从啸的声音很轻,“魔种的事、叛变的事、长风的事——我都认。”
“你为什么叛变?”
“穹顶高层害死了我的妻子。清欢是被献祭给暗夜柱的,不是死于灵族之手。我当上神王之后才在传承记忆里看到真相。魔族趁虚而入,许诺我复活她。我信了。”从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种下魔种,投靠了魔族。我认罪。但我妻子的事,穹顶也要有人认。她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推进阵法里献祭的。”
顾清歌沉默了很久。“你妻子的旧案,穹顶会重新调查。魔种一事,我会如实上报。长风那边,我也会把调查结果告知他。你投靠魔族是事实,但从魔种被种下的时间来看,你确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自主意识。”
“长风是被我伤的。”从啸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借口。那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不会原谅你。”顾清歌的声音很轻,“但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他至少会知道你动手的时候,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从啸没有说话。他低着头。
“从啸,暗夜柱需要有人守着。”顾清歌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你现在修为跌了大半,但你对暗夜森林的地脉最熟悉。你戴罪自囚,镇守封印,不得离开暗夜柱范围。你愿意吗?”
“愿意。”从啸的声音很轻。
“那好。”顾清歌收了锁魔链,“我会派人定期来核查封印的稳固程度,也会定期向穹顶汇报你的情况。你在这里,等穹顶的最终裁决。”
从啸转身,走回暗夜柱前,在柱根处坐下。银白色的灵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一眼。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放在暗夜柱的根部。银白色的灵光渗入他的掌心,沿着他的经脉缓缓蔓延。他知道清欢已经不在了。但她还留了一部分气息在暗夜柱里。他留在这里守着柱子的同时,也在守着她的气息。
晋元站在暗夜城边缘,看着那根重新亮起的柱子。
月柔从后面走上来:“顾师叔来了,暗夜柱应该稳了。”
“嗯。”
“你还在想什么?”
“在想封印。”晋元的声音很轻,“封印能封住通道多久?”
顾清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好的判词:“如果一切顺利,至少能封一年以上。在这段时间内,骨帝没办法再从通道过来。但寂灭魔尊不会只留这一条路。暗夜森林只是他开始的地方,不是他结束的地方。他的布局不会只有一条路。你们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路,不会比暗夜森林轻松。”
他走了。银白色的灵光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月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顾师叔……”
“嗯?”
“您……还会回来吗?”
顾清歌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暮色中传来:“会。暗夜森林的封印需要定期检查。下次来,我会带几件合适的法器过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下次可以当面问我。”
月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但她已经知道门缝里的光还会重新亮起来。她没有追上去。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像攥住了一根还没断掉的线。晋元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暮星辰不知何时走到了暗夜城边缘,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了云青烟一眼,她的蛇尾正在暗夜柱的灵光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竖瞳已经褪回了深色。暮星辰没有走近,只在原地站了片刻:“通道封住了,骨帝暂时过不来。暗夜也稳了,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现在的血脉……比之前稳了很多。”
云青烟抬眼看他:“嗯。树祖的树根分身在剥离魔种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木系灵力渗入了暗夜柱周围的地脉,我站在附近,被那些灵力冲刷过一遍。虽然时间不长,但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她垂下眼帘,“那···你路上小心。”
暮星辰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传送阵的方向。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走进传送阵之前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多出来的,然后他走进了光芒里。云青烟站在暗夜柱的灵光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的鳞片已经彻底隐去了,皮肤光滑,看不出任何混血的痕迹。
暗夜森林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正在消散的魔气。暗夜森林的月光回来了。正在一寸一寸地、不可逆转地重新照亮整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