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烟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推开门，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照亮了床榻上的轮廓。起初她没看清楚——以为是暮瑶又派人来翻她的东西，她习惯了。但走近一步，她的脚步停住了。
    血腥味。
    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从床榻上弥漫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罩住。她的瞳孔骤然缩紧——床榻上躺着一具尸体。圣龙族族人的尸体，男，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血液已经干涸，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凝固着惊恐。
    云青烟的大脑一片空白。“不……”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了。火光涌入，十几个圣龙族弟子冲了进来，手持武器，将她和床榻上的尸体围在中间。为首的弟子看了一眼床榻，脸色骤变。“云青烟！你简直丧心病狂！修炼魔功，采阳压制血脉冲突，杀了同族！”
    “我没有——”云青烟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迅速稳住了，“我没有杀他。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满床的血，你身上还有血迹——你还说不是你？”另一个弟子指着她的袖子。
    云青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口上确实沾了一点血迹——是白天吐的血混着小人参精的灵力残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看见了人群中，暮瑶站在后面。暮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嘴角有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个笑容，云青烟太熟悉了。
    是计。
    云青烟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证据被布置好了，人被杀了，她被引到了现场。这个局，是为了让她万劫不复。
    “带走！送去裁决殿！”为首的弟子伸手来抓她。
    云青烟的身体动了。不是解释，不是求饶——是一条黑色的蛇尾从她身后甩出，将伸来的手抽开。那弟子被抽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敢反抗？！”
    “我没杀人。”云青烟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原上的风，“想抓我，凭本事来。”
    她转身，撞开窗户，跃了出去。
    圣龙城的夜空下，警钟骤然响起。钟声沉闷而急促，在夜色中回荡，传遍整座城池——“通缉！云青烟！杀同族、修炼魔功！全城搜捕！”
    云青烟在屋顶上奔跑。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圣龙族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化作龙形在天空中盘旋，有人从地面包抄。她不能停。停下来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裁决殿的鞭刑足以让她丧命，而她进了裁决殿，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她想过暮星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但另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不能找他。如果她去找暮星辰，所有人都会看见。暮星辰会被拖累，会被弹劾，会失去少主之位。她欠他的已经太多了。不能再欠了。
    她咬着牙，在屋顶之间跳跃。蛇尾在她身后摆动，玄蛇族的血脉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她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追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她在那边！”
    “围住她！”
    云青烟没有回头。她朝东街的方向跑去——她知道，穹顶之境的天骄团住在东街的客馆里。她知道她不该去。她知道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落在客馆的院子里时，晋元正在空地上练拳。月光下，金色的雷光在他拳面上跳跃，照亮了他额角的汗珠。他看见云青烟落下来的样子——浑身是汗，嘴角有血，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云青烟？”晋元收了拳。
    云青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帮我。不是我做的。”
    晋元沉默了一瞬。院子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圣龙族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墙外晃动。“我相信你。”他说。
    云青烟愣住了。她想过他会拒绝，会犹豫，会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没有想过——他会说“我相信你”。四个字。像一束光照进深井。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们说我杀了同族，修炼魔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被人陷害了。暮瑶，是她做的。”
    晋元没有问第二遍。他转身，敲响了客馆的门。“炎昭！寒卓！月柔！出来！”
    几十息后，客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炎昭手按刀柄，站在晋元身边。许寒卓扛着重剑，站在另一边。月柔快步走到云青烟身边，树女的藤蔓轻轻缠住了她发抖的手腕。帝萱从二楼走下来，凤凰站在她肩上，金瞳在夜色中亮如星子。陈四喜、从刃、赵小有、孔凡余——所有人都出来了。没有人问“她做了什么”。他们只看见晋元站在她前面。
    客馆的门被撞开了。十几个圣龙族弟子涌进来，为首的弟子看见云青烟，拔刀指向她。“云青烟，你逃不掉的。跟我们回裁决殿。”
    “她不会跟你们走。”晋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雷力，在夜空中回荡，“拿人要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吗？”
    “她床榻上的尸体就是证据！”
    “尸体是谁杀的，查过吗？魔功的痕迹在哪？灵力残留是什么样的？你们什么都没查，就直接定她的罪。”帝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清晰，“圣龙族的裁决殿，就是这样断案的？”
    为首的弟子脸色变了。“你们是人族，无权干涉灵族内务。”
    “云青烟现在是穹顶之境的客人。”帝萱上前一步，承平剑没有出鞘，但她的气息变了，“她在我们这里，你们动不了她。”
    十几个圣龙族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敢抓云青烟，但不敢对穹顶之境天骄团动手。这里是圣龙城，但穹顶之境和圣龙族是有盟约的。动了这些人，就是撕毁盟约。
    “你们……保她？”为首的弟子咬着牙。
    “保。”晋元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圣龙族弟子们举着火把，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炎昭的手按在刀柄上。许寒卓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月柔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帝萱站在最前面，凤凰的金瞳冷冷地盯着对方。陈四喜的骰子在指尖转着，没有掷出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随时会掷。从刃的匕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行。”为首的弟子收刀，“但这件事，裁决殿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好自为之。”
    他们走了。火把的光芒消失在客馆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青烟靠在客馆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血脉冲突加上追捕，让她的身体濒临极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晋元，看着院子里每一个人。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说”不是我做的”。”晋元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们信你。”
    云青烟低下头。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暮星辰冲了进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银白色的长发散乱，金色的龙瞳中满是焦灼，连衣袍都没有穿整齐。他看见云青烟蹲在墙角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青烟。”
    云青烟没有抬头。
    “为什么不来找我？”暮星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云青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很稳。“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暮星辰的手指攥紧了。“你从来不是拖累。”
    “但他们会拿这件事弹劾你。”云青烟的声音很轻，“暮瑶……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如果你保我，你的少主之位——”
    “少主之位。”暮星辰打断她，“不要也罢。”
    云青烟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少主之位，不要了。”暮星辰看着她，“你出事的时候，我在锁龙塔那边，听到警钟才知道。我赶过来的时候，你在被追捕，有人告诉我你跑了，去了人族客馆。我一路寻过来的。青烟——你能不能先让我确认你没事——”
    “少主！”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急促而带着几分不安。一个圣龙族弟子站在门口，躬着身，脸色发白。
    “裁决殿长老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暮星辰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弟子，金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寒光。“现在？”
    “现在。”弟子的头低得更低了，“长老说，请您即刻过去，不得延误。”
    暮星辰站起来。他看着云青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裁决殿长老在这个时间点叫他过去意味着什么——暮瑶已经开始动作了。他必须去。不去，就坐实了“云青烟有少主撑腰”的说法，反而让她更难脱身。他握紧拳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青烟。”
    “嗯？”
    “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头。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在云青烟身上，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晋元面前。“白晋元。”
    “嗯？”
    “我想和你结契。”
    晋元愣住了。“你说什么？”
    众人面面相看，惊讶于云青烟的话。
    “我想和你结契。”云青烟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附加一个条件——帮我救出我父亲，带我们离开圣龙族。治好他的伤。作为交换，我的血脉可以助你提升修为，你的雷泽圣体也能帮我化龙。你的三个灵兽应该都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阿银从葫芦里探出脑袋，湖蓝色的竖瞳打量着云青烟。“她说的是真的。她的血脉确实能帮到晋元。圣龙族的血脉加持雷力，玄蛇族的血脉调和属性。晋元帮她化龙，她帮晋元突破。”苍澜的声音从神识海中传来，沉稳而缓慢。“她的血脉冲突很严重，如果不尽快调和，撑不了多久。结契后，她的玄蛇血脉会被雷力中和，圣龙血脉会得到温养。对双方都有益。”灵隼的声音从夜空中落下，清越如玉石。“她是灵族，她是半龙。晋元正在蜕变的路上，她会是很好的助力。”
    晋元看着云青烟。“你确定？”
    “确定。”云青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圣龙族，我活不下去了。我想离开这里，带父亲走。你是除暮星辰外唯一信得过的人。”
    晋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好。”
    云青烟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晋元的手。雷光从晋元的掌心涌出，翠绿色的光芒从云青烟的掌心涌出——两种力量交织的瞬间，整个院子都被照亮了。月柔站在旁边，树女的藤蔓轻轻缠着她的手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炎昭转身走回屋里。许寒卓扛着重剑，嘟囔了一句“我去睡觉了”。陈四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帝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晋元和云青烟。
    月光下，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雷光消失了，翠绿色光芒也消失了。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契约——已经刻在了两个人的血脉里。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契主。”云青烟的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契灵。”晋元说。
    云青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压抑的、浅浅的、真的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