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圣龙城·女儿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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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龙城的清晨,比穹顶之境来得更早一些。
    云青烟站在西街的布料铺子前,已经犹豫了很久。铺子里挂着各种各样的布料——银白色的鲛绡、淡紫色的云锦、翠绿色的灵蚕丝。每一匹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匹凝固的月光。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一枚银币,攥得掌心都出了汗。这是她省了很久才攒下来的。暮星辰的修炼资源分给了她大半,但银钱不在其中——在圣龙族,一个混血能分到的月钱,少得可怜。
    她咬咬牙,指向最角落的一匹青灰色素绢。“那个……多少钱?”
    “素绢?”铺子里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五个铜币一尺。”
    云青烟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那……我要三尺。”
    她数出十五个铜币,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接过钱,没有多看她一眼——在圣龙城,灵族商贩对混血的态度,大多是这样。不热情,不嘲讽,只是冷淡。
    “你也在挑布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自来熟的雀跃。云青烟回头,看见陈四喜站在铺子门口,身后跟着月柔、赵小有和帝萱。陈四喜的骰子在指尖转着,脸上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云青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们怎么在这里?”
    “逛集市啊!”陈四喜走进来,眼睛扫过铺子里的布料,“明天就要回穹顶之境了,我想买点灵族的布料带回去做衣服。灵族的料子比人族的好太多了——你看这个,银白色的,做成裙子肯定好看。”
    云青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圣龙族,没有女孩子愿意搭理她——一是因为嫉妒她漂亮,二是因为她血脉不纯,是异类。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绕道走。突然有人这样自然地跟她说话,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这块料子颜色选得好。”陈四喜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青灰色素绢,“沉稳,耐脏,还很衬你的气质。给谁做的?”
    云青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朋友。”
    “男的吧?”陈四喜的眼睛亮了。
    云青烟的脸有些热,但没有回答。月柔走过来,树女的藤蔓从她肩上垂下来,翠绿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你选的料子很合适。男孩子的荷包不用太花哨,素雅一点反而好看。”
    云青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做荷包?”
    “你自己说的啊。”陈四喜眨眨眼,“青灰色素绢,三尺,够做两个荷包了。送人嘛,肯定是荷包。”
    云青烟低下头。“……嗯。”
    陈四喜挽住她的胳膊。“走吧,陪我们去挑料子。你眼光好,帮我们参考参考。”
    云青烟被拉着走向另一排布料架,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有被女孩子这样挽过胳膊——不,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挽过胳膊。陈四喜的手是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灵药味,像是常年泡在药材堆里的味道。
    “你觉得我选哪个颜色好?”陈四喜拿起一匹粉红色的云锦,“这个会不会太艳了?”
    “还好。”云青烟的声音很轻,“你的肤色白,穿粉色应该好看。”
    “那这个呢?”赵小有拿起一匹银灰色的绸缎,“我想做条束袖,练枪的时候穿。”
    “银灰色耐脏。”云青烟说,“而且不吸光,在暗处不容易暴露。”
    “你懂好多。”赵小有由衷地赞叹。
    云青烟的手顿了一下。她懂这些,是因为她习惯了在暗处生存。在圣龙族,她学会了不惹人注意,学会了在边缘活着。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月柔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除了修炼之外。”
    “做荷包。”云青烟说,“偶尔……会去找父亲说说话。”
    “你父亲在锁龙塔?”月柔的声音很轻,没有怜悯,只是询问。
    “嗯。”云青烟没有回避,“每月的十五,我可以进去看他一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四喜放下手里的粉红色云锦,忽然拉起云青烟的手。“走,我们请你吃饭。”
    “不用——”
    “你都陪我们挑了一上午的布料了,必须请。”陈四喜拉着她往外走,“我知道东街有家酒楼,灵族菜做得特别好。吃完饭你还要回去做荷包呢,不能饿着肚子做。”
    酒楼在东街的拐角处,二楼的窗边可以看到圣龙山的主峰。几个女孩子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灵族的特色菜——灵笋炖雪鸡、雷纹鱼片、月华果酿、百花糕。云青烟端着碗,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坐在角落里,突然被这样簇拥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啊!”陈四喜夹了一块雪鸡肉放进她碗里,“灵族的雪鸡比人族的嫩多了。”
    云青烟低头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好吃。”
    “是吧!”陈四喜得意地笑了,“我就说好吃。”
    月柔坐在云青烟旁边,树女的藤蔓从她肩上垂下来,轻轻扫过云青烟的手腕。云青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木系灵力渗入她的经脉——不是治疗,是安抚。她的血脉冲突似乎被压下去了几分。
    “你的灵兽?”云青烟看着月柔肩上的藤蔓。
    “嗯。她叫树女。”月柔说,“她很喜欢你。”
    云青烟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介意我是混血?”
    “她只介意对方是不是坏人。”月柔笑了一下,“你不是。”
    云青烟低下头,把碗里的雪鸡肉吃完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光。不刺眼,但暖。
    “对了,你们认识白晋元?”云青烟忽然问。
    “认识啊。”陈四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就是我们穹顶之境天骄团的。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没有。”云青烟低下头,“只是……他昨天救了我。”
    陈四喜的耳朵竖了起来。“救了你?怎么救的?”
    “我血脉反噬,他喂了我一株小人参精的头发。”云青烟的声音很轻,“他说是朋友送他的。”
    “许寒卓送的。”月柔说,“小人参精是灵海树境那边的灵物。”
    云青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灵猫……修为很高。为什么会跟他结契?”
    “阿银?”陈四喜笑了,“当时阿银快死了,只有结本命契才能救它。晋元在葫芦里养了它三年后就和它结契了。”
    云青烟愣了一下。“本命契?”
    “对啊。”陈四喜说,“你情我愿、同生共死的那种,不是强制奴役。”
    云青烟沉默了很久。“可灵族都说……御灵师都是为了奴役灵族才结契。”
    帝萱放下筷子,看着云青烟。“你知道为什么人族的御灵师能跟灵兽结契吗?”
    云青烟摇头。
    “因为好的御灵师,他们的识海对灵兽的修炼大有助益。”帝萱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白家的御灵师,祖上有过三位神王。他们的血脉传承中有一种力量——御灵法阵的核心不是”契约”,是”共生”。灵兽在御灵师的识海中修炼,比在外面快三到五倍。”
    “五倍?”云青烟的眼睛微微睁大。
    “阿银以前濒临死亡,修为被封了大半。”月柔说,“跟着晋元不到两年,已经从七八岁的小童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他的修为恢复了很多。如果不是晋元,他可能已经死了。”
    云青烟沉默了。她想起了那只银白色的灵猫——它的尾巴是鎏金色的,湖蓝色的竖瞳通透澄澈。它的修为确实很高,比她在圣龙族见过的很多灵族长老都要高。能让这样的灵兽心甘情愿结契……这个白晋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晋元怎么样?”陈四喜忽然问。
    云青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对他什么印象?”
    云青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一样。他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怜悯,不是试探,是很平常的——你需要帮助,我就给你。”
    陈四喜的骰子在指尖停了一下。她看了月柔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不妙”的意味。月柔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她只是夹了一筷百花糕放进嘴里,嘴角弯了一下。云青烟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眼神交流。她还在想着晋元递来那缕头发时的样子——很平常,像递一杯水一样平常。在圣龙族,没有人对她这样过。一个陌生人,没有理由地对她好。
    酒楼的窗外,圣龙山的主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云青烟看着那座山峰,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今天十五,我要去锁龙塔看我父亲。”
    陈四喜把骰子收进袖子里。“那你路上小心。荷包做好了,记得给我们看看。”
    云青烟点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今天……谢谢你们。”
    “谢什么。”陈四喜笑了一下,“明天我们走了,以后有空来穹顶之境找我们玩。”
    云青烟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很浅,但真实。“好。”
    她走了。陈四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看向月柔。“你不觉得她说起晋元时的眼神不太对劲吗?”
    月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她只是好奇。”
    “好奇?好奇一个男的,十有八九就是喜欢!”陈四喜压低声音,“月柔,你可得上点心。晋元那家伙虽然傻,但长得确实不差。”
    月柔放下茶杯。“如果她真的喜欢晋元,那是她的事。如果晋元喜欢她,那是晋元的事。我相信晋元。”
    陈四喜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是……心大。”
    月柔站起来,树女的藤蔓从她肩上轻轻晃动。“走吧。去给晋元挑块好看的布料。”
    锁龙塔在圣龙山的背面,一座孤零零的石塔,被铁链缠绕着。铁链上刻满了封印灵纹,每一道灵纹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塔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锁。看守锁龙塔的弟子看见云青烟,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锁。
    “一炷香。”他说。
    云青烟没有说话。她走进去,顺着石阶往下走。塔里很暗,墙壁上只有几盏油灯,光线昏黄。越往下走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最底层,一间铁笼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石头上。他的身上缠着锁链,锁链的末端是一根根锁龙钉——钉在肩胛、脊椎、手腕、脚踝上。锁龙钉是圣龙族最强的刑具,专门用于封印龙族血脉。
    暮风抬起头,看见云青烟,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嗯。”云青烟走到铁笼前,蹲下来,“父亲。”
    暮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心情很好。”
    云青烟愣了一下。“看得出来?”
    “你嘴角是翘的。”暮风说,“你平时来的时候,嘴角都是平的。”
    云青烟低下头,把今天的事跟父亲说了。买布料、遇到陈四喜她们、被拉着去吃饭、聊起白晋元和灵兽结契的事。她说了很多,比过去所有探视加起来都要多。暮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叫白晋元的少年……雷泽圣体,三灵契约,祖龙认可?”暮风的声音很轻。
    “嗯。”
    暮风看着她的眼睛。“你对他很感兴趣。”
    “我只是好奇——”云青烟的声音有些急。
    “好奇是好事。”暮风打断她,声音温和,“你从小到大,对什么都没好奇过。你太累了,太压抑了,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救爹出去。你从来没想过——你想做什么?你想去哪里?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云青烟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对那个少年感兴趣,如果你想出去看看——”暮风的声音很轻,“那就去。别担心我。”
    “可是——”
    “锁龙钉钉在我身上十几年了。”暮风低头看了一眼肩胛上的锁龙钉,“我习惯了。你不用担心我。等你变强了,等你有了能力,再回来。”
    云青烟的眼眶红了。“父亲——”
    “别哭。”暮风说,“你哭的时候,像**。她走的时候也在哭。”
    云青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握住铁笼的栏杆,手指攥得发白。暮风伸出手——锁链在他手腕上叮当作响,锁龙钉在血肉中牵扯——但他还是伸出了手,隔着铁笼,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去吧。”他说,“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看守的声音从塔顶传来:“时间到了。”
    云青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下次来看您的时候,我会带块新布来。”
    “做什么?”
    “做荷包。”
    暮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嘴角弯了一下。
    “荷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孩子,终于开始想别的事了。”
    锁龙塔的门在云青烟身后关上。她站在塔外,仰头看着天空——圣龙山的天空,蓝得透彻。明天,穹顶之境的人就要走了。她手里攥着那块青灰色的素绢。荷包,还没开始做。她的时间不多,但她想做好它。像父亲说的——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
    在那之前,先把荷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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