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沼泽深处最古老的寒意。
    那两个古语音节在粘稠的雾气中沉沉荡开，仿佛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这片被暗红微光浸透的土地本身发出的宣告。
    话音落下，死寂更甚。
    连远处那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能量脉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苏灵指尖冰凉，袖中的短刃柄被汗水浸得滑腻。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几缕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灰白毛发和泥地里绝望的手掌印上移开，转向前方。
    裴璟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是一个不着痕迹却充满阻隔意味的保护姿态，他的侧脸在雾霭与暗红光芒的交织下，线条绷得如刀锋。
    “退！”裴璟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绕行！去侧翼高地！”
    命令下达的瞬间，众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却没有丝毫散乱。
    岩低吼一声，用古语飞速指令手下，八名守沼人勇士立刻变阵，不再是之前开路的长蛇，而是收缩成以苏令仪和裴璟为核心的紧凑防御圆阵，短矛向外，刀刃出鞘，背靠着背，面向那团缓慢旋转的暗红雾气。
    裴璟的暗卫们则如同幽灵般散开，一人殿后，警惕着雾气深处可能追出的凶物，另外几人则迅速探查左右，寻找相对安全的绕行路径。
    撤退开始。
    脚步压得极低，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鞋底碾过暗红苔藓和湿滑岩石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却急促的呼吸。
    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越发浓重，混合着幼兽血液的刺鼻腐蚀气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沿着源池边缘的黑色岩石带，向侧后方移动。
    这里的地势开始抬升，脚下的岩石不再是被苔藓覆盖的松软泥沼，而是裸露的、湿漉漉的黑色玄武岩，表面异常滑溜，布满了不知名的深色水渍和仿佛被某种酸性物质长期腐蚀留下的坑洼。
    雾气在岩石缝隙间流动，暗红的微光从前方源池的方向透来，将他们小心翼翼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嶙峋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终于暂时离开了源池直接可视范围，来到一处相对较高的石坡。
    这里怪石林立，生长着许多扭曲盘虬的怪树，树枝光秃，树皮呈诡异的深紫色，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上，垂落下来，形成天然的遮蔽。
    岩挥手示意暂停，他和两名勇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块最高的巨石，伏低身体，拨开垂下的藤蔓，向源池方向回望。
    苏灵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心脏仍在狂跳。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激动、悲恸与冰冷警觉的复杂情绪。
    母亲月漓那模糊而悲怆的身影，双手浸入暗红池水、鲜血融入的画面，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脑海。
    那不只是记忆碎片，更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召唤与警示。
    “娘……”她无意识地又低喃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前那枚发烫的玉珏。
    玉珏的温度似乎与脑海中残留的悲伤共振，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
    裴璟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扁平的水囊。
    苏灵接过，抿了一口，冰凉的清水稍微压下了喉间的腥甜和眩晕。
    “刚才，”裴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按到了什么？”
    苏灵抬眼看他，雾气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凝成细微的水珠。
    他看到了，从她踉跄、手掌按上石砖，到瞬间失神低喃，他都看在眼里。
    “符文，”她简短地回答，声音仍有些发干，“一些……古老的符文。触发了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她选择了一种最模糊也最合理的解释。
    母亲的秘密，巫咸的背叛，石柱的开启，还有此刻源池边的血腥与神秘的“迷雾”组织，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网，她还不确定裴璟这张王牌能信任到哪一步。
    裴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锐利如刀，似乎想剖开她话语下更深层的真实。
    但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而望向岩藏身的巨石方向：“先看看对面有什么。”
    这时，岩从巨石上滑下，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他快速来到裴璟和苏灵面前，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润的岩石表面飞快划着简单的示意图。
    “池子，”他指着代表源池的不规则圆圈，“尸体，在靠近我们这一侧的浅滩。”他又在圆圈靠近他们的一侧点了几个点。
    “但是，”他手指移动，划向圆圈对岸，重重一点，“那边，有火光。很多人。影子晃动，不止一拨。”
    他抬起头，眼神凝重：“靴印也是往那边去的。不是我们族人的脚印。很可能是……”迷雾”的人。他们可能早就到了，在对岸，而巫咸……”岩看了一眼源池方向，“他可能根本没来得及靠近池子，或者刚到池边，就遭到了……”他顿了一下，想起那些尸体，还有浮起的兽卵，“沼影兽的袭击。或者，更糟，是被对岸的人，当成了祭品，或者诱饵。”
    诱饵？
    苏灵心一沉。
    用巫咸的性命，吸引沼影兽，制造混乱，从而掩护对岸“迷雾”的真实行动？
    或者，他们本身就需要在池边进行某种需要鲜血的仪式？
    裴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岩石表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迷雾”在此处的活动，恐怕比我们预估的更深、更早。”他冷声道，“巫咸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甚至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那枚骨片……”他想起暗卫从巫咸紧握的手中取出的断裂骨片，上面刻着的暗记古老而隐晦，“意味着”迷雾”组织，很可能与这片土地，或者”源池”本身，有着超越寻常利益勾结的更深层次联系。”
    “他们想从”源池”得到什么？”苏灵问，目光再次投向雾气朦胧的池面方向。
    除了秘密，除了可能存在的某种古老力量，还能有什么？
    “答案，就在对岸。”裴璟的眼神幽深，“但我们不能贸然过去。幼兽出现，意味着成年沼影兽很可能就在附近巡弋，或是被惊动。对岸那些人，既然敢在此处活动，必然有应对或引开这些守卫的手段。我们只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看他们想做什么。”
    等待，在弥漫着血腥、腐朽与诡异能量脉动的环境下，是一种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池水的心跳般搏动，仿佛逐渐与苏令仪胸前玉珏的隐隐发热频率同步。
    她的脑海不时闪过母亲幻影的碎片，每一次都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更深沉的悲伤。
    裴璟就站在她侧前方，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屏障，隔开了部分弥漫的恶意，也隔开了岩和勇士们可能投来的、带着疑虑的目光。
    忽然，岩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整个人伏低，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所有人瞬间屏息。
    透过怪树与藤蔓的缝隙，隐约可见源池对岸方向，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翻滚，暗红的光芒时明时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雾幔之后剧烈搅动。
    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非人非兽的尖锐嘶鸣声，穿透浓雾传来，那声音充满了痛苦、狂躁与某种诡异的韵律感，听得人头皮发麻。
    伴随嘶鸣的，还有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一种类似巨大生物在泥泞中翻滚拖行的轰隆闷响。
    “是成兽……”岩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脸上肌肉紧绷，“它们被引开了。或者……被激怒了。”
    对岸的火光，在这混乱的嘶鸣与撞击声中，似乎移动得更加频繁，甚至隐约有几道火光脱离了大部队，向源池边缘靠近。
    苏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做什么？
    趁乱取东西？
    还是进行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机括轻轻转动的“咔哒”声，混杂在远处的嘶鸣中，几乎难以察觉，却让苏灵和裴璟同时眼神一凛。
    这声音的来源……很近！
    不是来自源池对岸，而是来自他们侧下方，靠近源池边缘的某处岩石堆！
    几乎同时，岩也察觉到了，他脸色骤变，用手指急切地指向侧下方那片他们之前绕过、看似只有乱石和苔藓的区域。
    只见那片区域的岩石，正悄无声息地、如同活物般向两侧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沉沉的洞口。
    几道包裹在厚重、不反光的黑色紧身皮甲中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洞口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后立刻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手中端着造型奇特、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弩机状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竟然开始向源池浅滩，那几具尸体所在的位置，快速而隐蔽地逼近。
    他们不是“迷雾”在对岸的人。
    这是另一拨！直接从源池侧翼的秘密通道出来的第三方！
    裴璟的眸中寒光暴涨，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岩和勇士们也握紧了武器，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
    苏灵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几名黑衣人。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目标明确——尸体，或者尸体边的某样东西。
    就在黑衣人即将靠近第一具尸体时，异变再生！
    那具本该毫无声息的、疑似巫咸的华服尸体，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尸体旁边的暗红色浅水，突然“咕噜”一声，冒出了一个气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密集的气泡，从尸体周围的水底迅速涌起！
    水波剧烈荡漾起来！
    岩的瞳孔骤缩，这次他连口型都来不及做，只是猛地将手向下一压——全员伏低！
    彻底隐蔽！
    几乎在他们伏身的瞬间，源池浅滩，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