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2章御药房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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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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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钥匙,必须由更高处的人来锻造。
锻造它的火焰,此刻正燃在紫宸殿的偏殿之内。
裴璟求见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刚服下玄真子新进的“宁神丹”,正觉精神稍振,听闻太子有边疆急务深夜求见,念及国本,便允了在偏殿接见。
玄真子自是“护驾”在侧,寸步不离。
偏殿内,龙涎香的暖雾与丹药那股奇异的清冷气息交织。
皇帝靠在软榻上,听取裴璟关于北境互市纠纷、南疆土司异动的条陈。
裴璟语速平稳,言辞简练,却暗藏机锋,每一条都牵扯复杂人事与钱粮调度,非一时半刻能议定。
他余光瞥见侍立在一旁的玄真子,这位仙风道骨的真人起初还保持着世外高人的淡然,眼观鼻,鼻观心。
时机到了。
裴璟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叹道:“……北地苦寒,将士们冬衣尚可,只是听闻近年偶有疫病,军中药材消耗甚巨。尤其是几味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如”雪顶朱砂兰”、”地脉龙须草”,市价飞涨,更兼有价无市。儿臣听闻,道门丹术亦需集天地灵粹,不知国师可知这些药材的可靠来源?若能为朝廷解忧,也是功德一件。”
这番话,精准地挠在了玄真子的痒处。
他本就为彰显自身价值、巩固圣宠而常寻机表现,此刻听太子提及丹术材料,且涉及珍稀之物,顿时觉得展示博学、间接抬高自身丹药价值的机会来了。
“殿下所言极是。”玄真子果然接过话头,声音清越,带着方外之人特有的空灵腔调,“”雪顶朱砂兰”需生于极北雪线之上,吸日月精华,集地脉阳气,十年方成一株,确有温经通络、扶正固本之神效。至于”地脉龙须草”,则更难得,非龙气汇聚之灵山地脉深处不生,其性至阳至纯,用以入丹,可涤荡秽邪,稳固元神……”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从药材习性讲到采摘时辰、炮制手法,甚至夹杂些玄之又玄的阴阳五行理论,将皇帝也听得微微点头,显然颇感兴趣。
裴璟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专注与求知,不时插问一两个看似外行、实则能让玄真子更加起兴深入的问题。
皇帝见太子对“国师之学”感兴趣,也乐得听个热闹。
这一来二去,玄真子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卖弄学识与博取圣心的愉悦中,自然无暇他顾。
偏殿内的“论道”时间,被巧妙地拉长了。
与此同时,宫城西北角,御药房后院。
一道几乎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鬼魅,贴着宫墙最深的阴影,无声滑入这片平日少有人至的区域。
苏灵摒弃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连呼吸都放缓到近乎停止,将前世十年挣扎求存练就的潜行之术发挥到极致。
夜行衣紧贴身躯,勾勒出柔韧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避开有灯笼光晃动的路径,利用假山、古木、建筑转角,精准地穿过两队侍卫巡逻的间隙。
她的“地图”不仅来自裴璟提供的宫城布局,更有一部分源于灵魂深处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记忆碎片——哪段宫墙年久失修,砖石略有松动可供借力;哪处殿宇连接处有视觉盲区;甚至哪片地面的青石板因为下方暗渠而踩上去声音略有不同……这些细微处的“先知”,是她此行最大的底气之一。
御药房后院这片废弃物料堆积处,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个露天的垃圾场。
各宫退回的残次药材、熬煮过的药渣、丹房清理出的废弃丹丸、破损的瓶瓶罐罐、甚至一些来路不明、无人认领的杂物,都被随意堆放在几个破旧棚子下和露天角落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混合了药味、霉味、尘土和若有若无腐败气息的味道。
苏灵如猎豹般伏在一处堆满旧麻袋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
她目标明确——玄真子,或者说,与玄真子相关的物证。
很快,她注意到靠里侧墙根下,堆放着几个比寻常药罐稍大、密封相对严实的陶罐,罐身上用朱砂简单写着“玄云观”三字。
就是这里。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手指触及冰冷粗糙的陶罐壁,略一用力,移开了其中一个的盖子。
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湿漉漉的粘稠残渣,散发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混合了焦苦、腥甜和某种难以言喻矿物气息的味道。
这股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苏令仪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压下不适,从怀中取出备好的油纸和小竹片,快速从表层和深处各刮取了少许残渣包好。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残渣的刹那——
“嗡!”
仿佛有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入脑海,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褪色,几个支离破碎、却炽烈灼人的画面粗暴地挤入她的意识:
一片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脉动发光的矿石,被投入熊熊丹炉,火焰舔舐其上,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腾起带着金属腥气的浓烟;
扭曲的、颜色诡异深紫近乎发黑的藤蔓,在石臼中被重重捣碎,渗出黏腻的、泛着幽光的汁液;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手,正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小心地混入某种朱红色的丹丸母体之中。
手掌的主人笼罩在升腾的丹炉烟雾里,面目模糊,唯有那双手的动作,稳定得令人心惊。
这些画面快如闪电,却带着沉重的、直击灵魂的冲击力。
苏灵脸色瞬间白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和意识的清醒。
这残渣里的东西……果然邪门!
她迅速将油纸包塞入特制的、能隔绝气息的皮质小囊中,目光继续在废弃物里搜寻。
忽然,她眼尖地注意到,在另一个罐子底下,压着一小片未被完全烧尽的布料。
那布料颜色暗沉,但质地奇异,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黯哑的、类似金属的光泽。
上面残留的绣纹更是怪异,并非寻常的花鸟云纹,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纠缠的线条,看久了让人眼晕。
她伸手将其拈起。
触碰的瞬间,又是一股尖锐的不适感传来,但与药渣的灼痛眩晕不同,这香囊残片带来的,是一种更隐晦的、如同细针般不断刺探精神的涣散感,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呓语在耳边响起,试图搅乱她的思绪。
毒性气息与药渣相似,却更混杂,尤其那令人精神松懈的成分,格外突出。
这很可能就是小莲说的,她姐姐翠珠收到的那种“香囊”的残片!
试药,试毒,甚至……试某种控制人心的手段?
苏灵将残片也小心收好。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按原路撤离的瞬间——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晃动着越来越近的灯笼光亮!
是另一队巡逻太监!
裴璟的人手只引开了主要区域的值守,这队人显然是从别的路线折返回来,或是未曾被完全调开。
苏灵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化般贴进墙角一摞废弃的、落满灰尘的屏风框架之后,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连眼睫都停止了颤动,呼吸彻底停滞,只有耳力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那队太监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巡视过来,昏黄的光晕扫过堆放杂物的区域,将破烂的物件投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刚才是不是那边有点响动?”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嘀咕道,灯笼光朝着苏灵藏身大致的方向照了照。
“哪有什么响动,野猫吧。这地方晦气,药渣子味儿熏得人脑仁疼,快走快走。”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回应。
灯笼光又晃了几下,扫过那些陶罐和堆积物,最终没有停留在苏灵藏身的缝隙上。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敷衍地查看,然后便朝着来路渐渐远去,交谈声也模糊不可闻。
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直到周围彻底恢复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宫铃的寂静,苏灵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紧绷到极限的肌肉,从阴影中滑出。
她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再次凝神感知四周,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气息或声响。
安全了。
但她心中没有丝毫放松。
指尖残留的、那属于丹药残渣和香囊碎片的微弱“气息波动”,虽然经过皮囊隔绝,又处在这样开放杂乱的环境里,理论上极难被追踪。
但,理论只是理论。
这深宫之中,保不齐就有谁,拥有异乎寻常的嗅觉或感知。
她不再停留,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沿着记忆中的隐秘路线,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药房区域。
回到安全的临时落脚点,换下夜行衣,苏灵坐在桌边,就着微弱的烛光,将那两个小小的皮囊取出,放在冰冷的石桌面上。
药渣的焦苦与香囊的奇异气息,即便隔着皮囊,似乎仍在微微逸散。
她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只是虚虚悬停在两个皮囊之上,感受着那两股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却又带来关键指引的“毒息”。
脑海中,那几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再次闪回——燃烧的暗红矿石,扭曲的藤蔓,还有那双在烟雾中稳定调制丹丸的手。
所有的线索,从地牢陈锋诡异的尸斑,到浣衣局小莲姐姐的“暴毙”,再到眼前这实物的佐证,终于在这里,拧成了一股指向明确、却更加凶险莫测的绳索。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抚上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今夜“收获”的物证。
窗外,宫阙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深蓝天幕下,遥远的东宫方向,似乎有一点灯火未熄。
该去见那位“锻造钥匙”的人了。
苏灵起身,将皮囊仔细收入怀中贴身的位置,推门步入凌晨微凉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