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1章浣衣局偶遇与无声证词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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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换脸”的过程,远比妆扮精致繁琐。
    太医院选派的医女“沈云芝”,年约二十许,容貌清秀但略带病容,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这是苏令仪用药石小心催化出的、极其逼真的气色。
    她对着铜镜,用特制的胶质和细毫,一点点调整眉眼间距,用极淡的脂粉加深了眼下的青黑,直到镜中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只剩下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需要时时垂下眼帘,用温顺和怯懦来掩藏。
    一切停当,她提着药箱,跟随引路的小太监,踏进了宫城西北角,那片终年弥漫着皂角、汗水和隐隐霉味的区域——浣衣局。
    时疫筛查是幌子,更是敲门砖。
    浣衣局宫人众多,劳作繁重,居住拥挤,是疫病最容易滋生的温床,也是最容易被忽视、被践踏的角落。
    太医院派人来,理所应当。
    刚进院门,一股混合着大量湿衣水汽、漂洗用的刺鼻草木灰,以及无数身体长期劳作散发的闷热气息便扑面而来,粘腻地糊在皮肤上。
    巨大的水池边,无数宫女弯着腰,双手在冰冷的水中反复搓洗,关节处皮肤泡得发白、皲裂。
    捶打衣物的木杵声单调而沉重,咚,咚,咚,敲在人的心头上。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大多只有麻木和疲惫,眼神空洞,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苏灵压下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滞闷,切换成温和耐心、略带体恤的医女神情,按照流程,开始为排队的宫女们一一号脉、问诊、记录。
    脉案大多虚浮、劳损,是长年劳苦和营养不良的共同特征。
    她问得细致,指尖下的触感冰冷而僵硬,仿佛触摸的不是活人的手腕,而是浸泡过久的麻绳。
    队伍缓慢前移,直到一个身影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宫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冷,更像是在竭力抑制某种颤栗。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不住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喉咙里,每咳一次,瘦弱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苏灵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底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但最刺眼的,是那双眼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戚和恐惧,浓得化不开,却又被死死压在眼眶里。
    “伸手。”苏灵的声音放得比对旁人更柔和一些。
    那宫女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伸出右手。
    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微微颤抖着。
    三指搭上寸关尺。
    苏灵凝神。
    指下的脉象,虚浮而乱,如风中游丝,却又在那虚弱之下,潜藏着一种极细微的、滞涩的异样感。
    不像普通风寒或劳损,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侵蚀着气血根基,扰乱了脉搏本来的节奏。
    这感觉,与她在东宫地牢里,从陈锋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上,隐约“读”到的那种慢性毒素的残留脉络,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她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温声问:“叫什么名字?病多久了?除了咳嗽,还有何处不妥?”
    宫女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奴婢……奴婢小莲。咳……咳咳……约、约莫半个月前开始咳的……头晕,乏力,夜里睡不踏实,总做噩梦……”
    “张嘴,我看下舌苔。”
    小莲依言张开嘴,舌苔薄白,但舌根处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紫色。
    苏灵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除了这些,”苏灵一边示意身后的学徒记录,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口里可觉得苦?尤其清晨醒来时?指尖可有麻木刺痛之感?”
    小莲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那双浸满悲痛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直直看向苏灵。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牙齿轻轻磕碰的细响。
    这些症状,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莫怕,”苏灵轻轻按了按她冰凉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我是医者,只论病症。你这病有些古怪,需得单独问几句,仔细开方。随我来。”
    她示意学徒继续为下一个人诊脉,自己则起身,拿着脉案本,对管事姑姑略一点头:“姑姑,这宫女脉象有异,恐非寻常时疫,需带到僻静处细询,以免惊扰他人,也恐耽误了真正的病患。”
    管事姑姑是个面容刻板、眼神浑浊的中年女人,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去,问完了赶紧打发回来,池子里还堆着山高的衣裳呢。”
    苏灵领着小莲,绕过水汽弥漫的池子,来到浣衣局后院一排堆放旧衣和杂物的矮屋墙角。
    这里光线昏暗,气味更加复杂,却也足够僻静。
    刚站定,小莲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行礼,而是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呜咽。
    “姑姑……救我……不,救救我姐姐……我姐姐她死得冤枉啊!”
    苏灵蹲下身,没有立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声稍歇,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姐姐?叫什么?何时出的事?”
    “翠珠……我姐姐叫翠珠……”小莲抽噎着,语无伦次,“上个月……上个月初九,就……就没了。说是暴毙,急症……可姐姐身子一直很好,前阵子还说得了贵人赏识,高兴得很……”
    “什么贵人?”
    小莲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她慌乱地左右看了看,才用气音颤抖着说:“是……是玄真子真人……姐姐她……她被调去伺候真人炼丹了……就、就在她出事前一个月……”
    苏灵眼神微凝。玄真子。
    “她伺候玄真子之后,有何不对?”
    “她……她回来时,有时会说累,头晕,但总说是丹房气闷。后来……后来有一回,她偷偷塞给我一个小香囊,巴掌大,绣着云纹,说是真人赏的,能宁神静气。”小莲说到此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后怕,“她让我收好,千万别戴,也别告诉任何人……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姐姐就……”
    “香囊呢?”
    “被搜走了!”小莲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那里还留着什么痕迹,“姐姐”暴毙”后,管事姑姑带着人来,把姐姐留下的东西都收走了,说急症凶,要”处理”干净。那个香囊……就在里面……我拦不住,他们说我要是多事,连我一起”处理”了……”
    “尸体呢?”苏灵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莲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好半晌才喘息着,用几乎破碎的声音说:“拉……拉走了……第二天一早就拉走了,用草席子一卷……说是、说是急症会过人,必须立刻……立刻火化……”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我追出去……追到后面夹道,听见那两个拉车的小太监在嘀咕……他们没发现我……他们说……”
    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压低的、带着漠然的嗓音:“”又一个试药没挺过去的。赶紧烧干净,别留晦气。””
    试药!
    两个字像冰锥,刺破了迷雾的一角。
    苏灵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更柔和了些。
    她轻轻拍了拍小莲颤抖的肩膀:“你姐姐的事,我知道了。此事……或许另有内情。你想为你姐姐讨个公道吗?”
    小莲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混合着恐惧和希冀的光,用力点头。
    “那好,”苏灵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寻常的纸包,里面是几包真正的清心安神药材,又趁小莲不注意,极快地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将里面几粒色泽暗淡、毫不起眼的丸药混入其中一包药材的底层,“这些药,你按时煎服,能缓解你的咳嗽和不适。记住,暂时隐忍,像往常一样做工,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将药包塞入小莲冰凉的手中,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两下,带着无声的安抚和力量。
    “另外,”苏灵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留心浣衣局里,最近是否还有其他人,突然生了类似你这样的”急病”,或者……”暴毙”。更要看紧了,是否还有人,像你姐姐一样,收到过玄真子真人,或者他身边人”赏赐”的香囊、丹药、或是任何小物件。若有,不要声张,私下告诉我。能做到吗?”
    小莲紧紧攥着那个药包,指节发白,她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沉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医女”,恐惧仍在,但一股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似乎被点燃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滚落,这次却仿佛带上了一点点不同的温度。
    “好姑娘。”苏灵站起身,将她扶起,“回去吧,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我会再来看你。”
    看着小莲一步三回头、惊恐又强装镇定地走回嘈杂的院落,苏灵才缓缓直起身。
    浣衣局的水声、捶打声、呵斥声重新涌入耳中,但此刻听来,这些声音背后,仿佛又多了无数细微的**和哭泣。
    她提起药箱,转身离开这片被阳光遗忘的角落,脚步沉稳,心底却已掀起惊涛。
    香囊,试药,暴毙,火化……线索像沾着血的丝线,从地牢里陈锋诡异的尸斑,终于牵到了这浣衣局最卑贱的宫女身上,指向了那位正受父皇信重、在炼丹炉前仙气缭绕的玄真子真人。
    回程路上,她脚步不停,心念电转。
    小莲只是第一个开口的,底层宫人命如草芥,类似“翠珠”的遭遇,恐怕绝非孤例。
    那香囊,很可能就是“试药”或“试毒”的载体之一,被“赏”给底层宫人,既隐蔽,又能观察效果。
    尸体快速火化,更是为了毁灭证据。
    要扳倒玄真子,拿到他残害宫人、可能危害圣躬的实证,光靠小莲的证言和她自己的推断远远不够。
    必须找到实物——那所谓的“长生丹”的残渣,那可疑香囊的残留物,或者……某个未来得及被彻底销毁的“暴毙”宫人的遗物。
    只是,这些证据,必然藏在宫禁深处,或许就在玄真子的丹房附近,或许在某个专门处理“后事”的隐蔽库房,守卫森严,等闲难近。
    她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足以让守卫松懈、让她能合法靠近的机会。
    脚步停在太医院假山后一处僻静转角,她看向东宫的方向。
    薄暮的宫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她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点来自浣衣局的、潮湿的霉灰,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
    今夜,东宫书房的灯,注定要为另一个名字亮起。
    那柄钥匙,必须由更高处的人来锻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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