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2章旧地血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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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七领命,无声退入更沉的夜色里。
    苏灵靠在冰冷的断垣上,又缓了几个呼吸,直到眩晕感稍退,才强撑着站直身体。
    左臂的剧痛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胀痛,提醒着她失血和刚才那搏命一击的代价。
    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仁郡王别院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幽深的假山入口,转身,将阿丑虚弱却急切的身子又往上提了提,一步步挪向约定接应的暗巷。
    东宫别院坐落在皇城东北角一片不起眼的旧宅群里,院墙高耸,青瓦覆着厚厚的苔藓,平日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哑仆出入,看似是某位不得势宗室远亲的闲置产业。
    马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入,门立即从内锁死。
    院内早已清场,只留影七手下两名绝对可靠、且同样沉默寡言的女暗卫。
    其中一人略通医理。
    柳如烟被安置在最里间一应物品全新、却刻意做旧的厢房床榻上。
    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腹部在宽松的脏衣下微微隆起,形成一个脆弱而诡异的弧度。
    女暗卫迅速而轻柔地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动作间,柳如烟的眼皮偶尔颤动,却始终无法醒来。
    阿丑则被带到隔壁稍小的耳房。
    他似乎对封闭的、只有窄小窗户的房间有本能的恐惧,一进去就蜷缩到角落,直到苏灵走进来,他才抬起伤痕遍布的脸,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又迅速被巨大的惊惶覆盖。
    “安心待着。”苏灵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里安全。没人能再伤害你。”她示意女暗卫端来温水和易克化的米粥。
    阿丑看着那碗粥,喉结剧烈滚动,却不敢伸手。
    他慌乱地比划着,又指指隔壁柳如烟的方向,手指颤抖。
    “她需要大夫。”苏灵看懂他的意思,点头,“大夫很快就来。你,也需要。”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暗号。
    影七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拎着沉重药箱、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正是太医院中与东宫关系隐秘、且家人性命前程皆系于裴璟一身的院判,刘逢春。
    刘太医显然对深夜被“请”来这种地方早有心理准备,面色沉静,只略一躬身,便被引入柳如烟所在的厢房。
    苏灵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刘太医净手、凝神,三指搭上柳如烟枯瘦如柴的手腕。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刘太医逐渐变得凝重的呼吸声。
    良久,刘太医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柳如烟的眼睑、舌苔,甚至小心翼翼地隔着衣物触诊了她的腹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如何?”苏灵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刘太医转身,低声道:“夫人,此女……长期受药物侵蚀,气血两亏,脏腑皆有衰竭之兆,尤以心脉、脾胃为甚。更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已怀有身孕,约莫四个月。但胎元极弱,根基不稳,加之母体本已油尽灯枯,这胎……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不保。即便强行保住,生产之时,恐亦是九死一生。”
    苏灵沉默片刻:“用药呢?你可能配出缓解她痛苦、暂稳心脉的方子?胎儿……尽力而为。”
    “老夫尽力。只是药力需温和再温和,如同细雨润涸土,稍猛则崩。需用上好的参片吊着气,辅以安神宁心的药材。至于胎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刘太医实话实说。
    “开方吧。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苏灵点头,又看向影七,“刘太医所需一切,包括后续每日脉案、用药,皆由你经手,不得假任何人。”
    刘太医领命,去外间开方。苏灵这才转向阿丑所在的耳房。
    阿丑显然听见了隔壁的对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凝重的气氛让他更加不安。
    看到苏灵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
    “起来说话。”苏灵让女暗卫扶他坐到椅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目光平视,“你叫什么?是如何到了那地窖里?那些人……是谁?”
    阿丑的嘴唇剧烈哆嗦,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疯狂摆手,最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抓过女暗卫递来的纸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几不成形,而且似乎识字不多,夹杂着简单的符号。
    但断断续续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惊悚的片段:
    “冷宫……杂役……他……”(画了个指着自己的手势)“看见……麻袋……从角门出……”
    “他们……抓住……喂药……哑了……脸……毁了……”
    “关起来……很久……后来……女人……也关进来……”
    “喂药……女人……肚痛……哭……”
    “他们……怕人知道……我们……要死……”
    苏灵指尖冰凉。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阿丑很可能无意中撞见了那晚转移柳如烟(或者说真正的丽妃)的场面,随即被抓住,灌药毁声毁容,一同囚禁,成为那桩天大秘密的又一个牺牲品和见证者。
    而柳如烟在囚禁中怀孕,更是让幕后之人必须将她藏得更深,甚至可能打算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在囚牢里。
    她正待追问更多细节——比如那些看守的特征、是否听过任何称呼、地窖是否有其他出口——院外再次传来暗卫特有的、三轻一重的叩门声。
    影七闪身出去,很快回来,身后跟着一人。
    玄色锦袍,面色冷峻,眉宇间积压着浓重的阴鸷与疲惫,正是裴璟。
    他显然刚从宫中某处紧急事务脱身,连冠冕都未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灵身上,尤其是她被绷带层层包裹、隐约透出血渍的左臂,眸色瞬间沉了沉,一丝极细微的戾气掠过眼底,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掩盖。
    “殿下。”苏灵起身。
    裴璟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多礼,径直走到榻边,看了昏迷的柳如烟一眼,又扫过角落瑟瑟发抖的阿丑和桌上阿丑写的那些歪扭字迹。
    他目光最后落回苏灵脸上,语速快而清晰:“事情影七大致说了。你做得对,也太大胆。伤势如何?”
    “皮肉伤,未及筋骨。”苏灵简短回答,随即反问,“殿下此时过来,宫中有变?”
    裴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厢房另一侧的书案旁,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密封、边缘沾着泥泞的竹筒,重重放在案上。
    “八百里加急,半个时辰前刚到。”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北境……出事了。”
    他展开竹筒内抽出的绢帛,那是一份军报抄本,字迹潦草急促,甚至沾染了疑似暗褐色的污迹。
    “镇北侯世子林惊羽,于三日前,暗开北境三道关隘,引北戎狼骑长驱直入!雁门、云中、定襄三城接连失守,守军伤亡惨重!其本人更于阵前发布讨逆檄文,指斥朝廷奸佞当道,太子失德,致使北境军民苦不堪言……他,已竖起”清君侧”大旗!”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镇北侯世子,林惊羽。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苏灵的脑海!
    “嗡——!”
    剧烈的、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开,眼前瞬间发黑,随即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冲垮了她刻意维持的冷静——
    ……那是……几年后的某个深秋,她还在瑞王府后宅挣扎求生,隐约听闻前朝传来震天的哀乐与缟素。
    ……“镇北侯世子林惊羽将军,血战北戎,身陷重围,力竭殉国,马革裹尸还!陛下追封谥号”忠烈”,举国同悲!”
    ……她记得当时王府下人们议论时,语气里那种模糊的敬意与唏嘘。
    ……战死?忠烈?!
    可眼前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的却是“叛国”、“引敌”、“清君侧”!
    剧烈的矛盾与混乱如同冰火交煎,冲击着她的神智。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裴璟。
    裴璟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军报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他眼神里的沉痛与愤怒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并非针对林惊羽的“叛变”,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悲哀与难以置信。
    “你不信。”苏灵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不信。”裴璟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林惊羽其人,我自军中便相识。性情刚直如铁,忠烈似火,最是鄙夷蝇营狗苟。他父亲镇北侯一生铁骨铮铮,教养出来的儿子,怎会是引狼入室的叛徒?这檄文,这”清君侧”……绝非他本意!”
    他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狼牙坠饰,用褪色的红色丝线穿着,狼牙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显然被主人常年贴身佩戴。
    狼牙根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这是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斩杀北戎百夫长所得,赠我为信物。”裴璟指尖拂过狼牙,声音低沉下去,“那时他说,愿以此牙为证,此生不负家国,不负兄弟。他……不会变。”
    苏灵的目光从那枚象征着少年情谊与铮铮誓言的狼牙,移到摊开的、标注着北境山川城镇的地图上。
    雁门、云中、定襄三城的位置被朱砂圈出,触目惊心,仿佛三道淌血的伤口。
    就在她视线触及“雁门”二字,精神因先前幻象而骤然恍惚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模糊。
    不再是厢房的烛光,不再是裴璟焦虑的面容。
    她仿佛瞬间被抛入另一个时空碎片。
    昏暗,逼仄,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是一顶军帐。
    一个高大的、披着染血银甲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简陋的行军榻边。
    那背影挺拔却疲惫,肩甲上有一道狰狞的劈砍痕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隐约是某种家族信物(镇北侯府的徽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动作很慢,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挣扎与寂寥。
    然后,苏灵“看”到了。
    那背影的周身,缠绕着深红与黯淡金色交织的、雾气般的东西。
    深红如血,黯淡的金则像是蒙尘的荣耀,两者纠缠不清。
    而在他右肩后方,虚空中,延伸出一条极细、几乎透明、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线”,那线条扭曲着,穿过帐篷的黑暗,连接向远方,末端……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蠕动着的墨绿色!
    那墨绿色散发着阴冷、腐朽、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缠绕着那条细线的另一端。
    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如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猛地消散。
    “呃……”
    苏灵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椅背,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软倒。
    方才臂上伤口的疼痛,此刻被脑中残留的、那团墨绿色带来的强烈不适与心悸彻底压过。
    裴璟反应极快,在她身形摇晃的瞬间就已伸手虚扶,此刻更是立刻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骤然失色的脸和涣散一瞬的眼神:“你怎么了?伤势发作?”
    苏灵大口呼吸着,试图驱散胸口那团冰冷的滞涩感和残留的视觉冲击。
    她抬起头,望进裴璟写满惊疑与担忧的眼底,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我……方才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一点东西。”
    她没有详述那诡异的景象,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北境那片区域,缓缓道:“殿下信他,我知道。但军报在此,三城已失,檄文已发……明日大朝会,二皇子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裴璟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她话中未尽的深意。
    林惊羽叛变与否尚需查证,但政治的风暴,从来只看眼前可利用的“事实”。
    二皇子一系蛰伏已久,抓到如此把柄,明日朝堂之上,必是一场狂风暴雨,而目标,直指他这个监国的太子。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军报重重合上,指尖在狼牙坠饰上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五更天将至的梆子声,空旷而急促,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厢房里,也敲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夕。
    裴璟抬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侧脸线条在昏光中冷硬如铁。
    “风暴已至,避无可避。”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明日朝会,就让那些魑魅魍魉,尽管放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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