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4章旧账新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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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从最初的灰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鱼肚般的清蓝。
微尘在光线中浮动。
苏灵“看”向手中那无形画像的目光,依旧沉在最深的暗夜里。
那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视觉残留与记忆、猜想交织成的混沌图景。
徐福,当铺,旧信,砚台……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却缺少最关键的黏合剂。
“小姐,”水秀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疲惫,“账册……找到了几卷。”
苏灵缓缓转头,尽管眼前景象依旧模糊如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已能勉强辨认出水秀手中捧着的几卷颜色明显更暗沉、边缘磨损的册子,以及册子后站着的一位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者——正是前去城南请来的、早已告老的孙老账房。
“孙先生,请坐。”苏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并未刻意“看”向老人,只是将模糊的视线落在书案一角,仿佛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孙老账房有些局促,躬身行了礼,才敢在水秀搬来的绣墩上挨了半边**坐下。
“老朽……老朽记得不太真切了,只是大致还记得些旧事。”他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疑。
“无妨,先生只需将记得的,慢慢道来。”苏灵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节奏舒缓,“水秀,念给先生听,也念给我听。”
水秀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展开其中一卷最黄脆的账册。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混合着旧墨特有的、几乎淡不可闻的霉气,弥漫在渐亮的晨光里。
“……景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宫中赐下年赏一批。”水秀念得很慢,逐字辨认着那模糊的字迹,“计有:蜀锦二十匹,官窑青瓷茶具四套,金银锭若干,以及……”杂项玉玩一匣”。此条目下有小注:”内含玉佩、玉环、玉牌等零碎若干,质料做工参差,未及细分,暂统录。估值……””她顿了顿,报出一个低得惊人的数字。
孙老账房在一旁补充,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对,对……就是这一批。那年三殿下,也就是如今的瑞王爷,在宫宴上似乎……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好看。年赏通常会由内廷司细细分类造册再送来,但那一次,送得急,也乱。好几样东西都是混在一起的,那匣”杂项玉玩”尤其杂乱,像是临时从哪个库底子扒拉出来的。”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苏令仪的方向,压低声音,“当时老朽就觉得那批赏赐有些蹊跷,像是……像是故意把一些不好见光的、或者不重要的东西,混在大流里送出来的。王爷也吩咐过,不必细查,按单子入库便是。”
“那匣玉玩里,可有一件色泽殷红、质地特殊的?”苏灵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孙老账房皱紧眉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努力回想:“红……殷红的玉……老朽经手的玉器不少,但年头久了……”他忽然眼睛微微一亮,又黯淡下去,“好像……好像有那么一块?不是血玉,颜色比血玉暗沉些,里面有些絮状杂裂,像是老坑的料子,但质地不纯。对了,想起来了!那块玉送来时边角就有磕损,不太平整。”
水秀在一旁飞快翻动着账册,指向某一行:“小姐,您看这里!”杂项玉玩”入库后不到一月,景和十八年正月十五,有一笔支出:”付城西玉匠巷李铁手,修前朝古玉工料银十五两”。备注是”修补先前三殿下自留之瑕疵古玉”。”
“李铁手?”苏灵重复这个名字。
孙老账房这次答得很快:“李铁手是京城有名的玉匠老师傅,手艺扎实,尤其擅长修补旧玉、处理瑕疵。他有个师弟,后来名气更大,就是这次出事的……陆文远。”老人说完,仿佛触碰到什么禁忌,立刻闭上了嘴。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鸟雀啁啾。
苏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眼前的黑暗似乎被这一点信息照亮了一角。
宫中赏赐,刻意混杂,瑕疵古玉,隐秘修补……瑞王当年自留的“瑕疵古玉”,极有可能就是那块品相不佳、甚至来源“不光彩”的血玉。
它并非半年前由“沈三”孝敬的新物,而是至少五年前就已在府中,只是被瑞王用假账和时间差,生生“伪造”成了新的祥瑞之物。
为的是掩盖其真实的、可能牵扯到宫廷旧秘或利益交换的来源。
那么,周廷儒是如何得知的?
清流领袖,与王府内宅账目并无直接交集……
“水秀,”她睁开眼,瞳仁里映着渐盛的天光,那层黑翳又淡薄了些,已能模糊辨认出水秀和孙老账房的大致轮廓,“孙先生先下去歇息,好生招待。将这几卷旧账,尤其是景和十七年腊月到十八年二月间的,小心封存。”
“是。”水秀轻声应道,引着犹自不安的孙老账房退了出去。
苏灵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中,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窗棂又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间隔均匀,是影七独有的节奏。
“进。”
影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这次他没有跪,只是垂首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暗卫特有的冰冷效率:“主子,郑廉那边有动静了。”
苏灵微微前倾,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影七膝盖附近的地面。
“卯时初,郑廉离府,未去衙门,去了城东”四海春”茶馆,要了雅间”听雨轩”。约半个时辰后,一名中年男子入内,面目平凡,但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接触精密物件或金银的手。两人密谈约一刻钟,郑廉交给他一个蓝布包裹,不大。那男子验看后,迅速离去。”
“包裹内容?”苏令仪问。
“奴才尾随那男子至其落脚处——城西当铺”聚源号”后院。他并未立刻当掉,而是将包裹转交给了另一人。”影七顿了顿,语气更沉,“那人,奴才认得,是徐阁老府上专管外院庶务的一个管事,叫徐福。”
徐福!果然接上了。
“包裹内物品?”苏令仪追问。
“奴才趁其不备,以特殊手法窥视。内里是旧信札约七八封,纸张陈旧,另有一方……砚台,碎裂成数块,以绸布小心包裹着。信封上无落款,砚台亦无特殊标识。”
不是金银,不是地契,而是旧信和破损的砚台。
苏灵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猛地炸开。
旧信!
砚台!
一方破损的砚台……她忽然想起水秀之前模糊提过,陆文远小徒弟哭诉师傅梦话念叨“老朋友”、“对不起”……周廷儒在慈恩寺枯坐……
线索像冰冷的溪流,开始汇聚。
周廷儒并非凭空捏造血玉与瑞王府的联系。
他很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或许是陆文远临死前的暗示,或许是更早的渊源——查到了瑞王府五年前那笔隐秘的旧账,知道府中曾有过这么一件“说不清道不明”、需要暗中修补的血玉(或类似红玉)。
而那砚台……一方旧砚,又与陆文远何干?
除非,那砚台本是陆文远之物,或是其师李铁手之物,上面刻有姓名、诗句,甚至……是当年瑞王或王府中人赠予或押在玉匠处的信物?
又或者,那破损的砚台本身,就与“修补”有关?
周廷儒利用了这个信息差,与自愿赴死的故交陆文远合谋。
陆文远或许本就有一块家传或私藏的、品质上佳的血玉(更符合“祥瑞”),他们用这块“真”血玉,调换了王府库房中那块有瑕疵的“旧”血玉(或者根本就是制造了一块仿品),并在其中淬入剧毒,制造鉴赏会上的惊天血案。
目的,就是让“瑞王府血玉毒杀大臣”这个看似铁板钉钉的罪名轰然落地,直指王府,特别是如今掌着中馈、最可能接触到库房的——她苏令仪。
但周廷儒可能只想将火引向瑞王府,制造足够大的风波,逼出某些真相或牵制某些势力。
而真正将“王府库房流失血玉”这个具体罪名坐实,并将线索如同手术刀般精确引到“沈三”假账条目上的,则是另一股力量——徐阁老!
周廷儒提供了“弹药”和最初的“靶向”,徐阁老的人,则负责“装填”、“瞄准”并“开火”。
他们将一个本可能模糊的指向,变成了直插心脏的铁证。
郑廉,这个周廷儒的门生,内心挣扎,或许以为自己是替老师传递“证据”或“遗物”(旧信砚台),却不知自己已成了徐福手中的棋子,这些东西落入徐府,经过“处理”后,很可能就会变成坐实苏令仪乃至太子罪名的“铁证”。
一个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的毒计,雏形已然显现。
苏灵的手指在书案上摸索着,水秀早有准备,迅速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并递上一支细毫。
苏灵闭眼,再睁开,努力聚焦。
视线依旧模糊,但已能勉强分辨墨线。
她提起笔,手腕沉稳,凭借那恢复的些许视力和脑中清晰的脉络,开始勾勒。
线条时断时续,有些地方甚至重叠。
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正在形成:中央是“血玉”,向上伸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宫赐(旧)-瑞王府(暗)”,一条连向“陆文远/李铁手(修补)”。
从“陆文远”处又分出一支,连向“周廷儒”。
而从“瑞王府(暗)”下方,则牵出一条虚线,指向“沈三(假账)”,虚线旁标注了问号。
然后,从“血玉”向下,分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徐阁老”,一条连向“郑廉”。
在“郑廉”与“徐阁老”之间,她用重重的墨点标注了“徐福”和“当铺”,并在旁边写下“旧信?破损砚台?”。
最后,她在图的最下方,画了一个略大的圆圈,里面写上“苏令仪”,几条来自不同方向的箭头,或实或虚,都指向这个圆圈。
她放下笔,指尖沾了些许墨渍,浑然不觉。
“周廷儒要的是”乱”,是将火引向王府,烧出可能隐藏的”旧秘”。”她缓缓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思考和身体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徐阁老要的是”死”,是将我,连同可能与之相关的太子,彻底钉死在”谋害忠良、窃取库宝”的罪名上,万劫不复。”
影七垂首静听,脊背绷得笔直。
苏灵伸出手指,指尖虚虚点着图上“徐福”和“当铺”那一点,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纸张。
“郑廉送旧信砚台,徐福收信……这些”旧物”,经过徐府”巧手”,再加上他们从”沈三”假账上拿到的”证据”……”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刺骨的弧度,“好一套行云流水的栽赃嫁祸。只是,他们以为铁证如山,却不知,这铁证的”铁”,早已锈蚀。”
她将手中沾了墨的指尖,在素纸边缘随意一抹,留下几道凌乱的墨痕,像几道不经意间划开的裂缝。
“影七,”她抬起眼,模糊的视线落在影七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继续盯死郑廉,尤其是他接下来可能会去见的任何”故旧”或”同窗”。另外……”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
“准备一下,”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给徐府,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