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归途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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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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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猛地吸了一口饱含沼泽腥气的空气,随之没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潭水瞬间包裹上来,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直钻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影七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稳托着她,引导她向下方石缝潜去。
水压挤压着耳膜,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完全看不见,只能依靠触觉和水流的变化判断方位。
石缝狭窄,布满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棱角。
每一次挪动,都可能撞到岩壁,或被突出的石棱刮伤。
冰水灌入领口,激得她浑身**。
影七在前方开路,他的动作沉稳有力,但苏灵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这水下通道绝非坦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在濒死的窒息感和冰冷侵蚀达到顶点时,前方的水流似乎有了变化。
压力减轻,水声也变得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封闭水道回响,而是隐约带上了……风声?
“哗啦——!”
头颅猛地冲出水面,冰冷的、带着泥腥和草木清气的空气疯狂涌入鼻腔和喉咙。
苏灵剧烈咳嗽起来,全身湿透,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活着出来了!
影七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传来沙砾和卵石的触感——上岸了。
“主子!安全了,先缓口气!”影七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压抑的激动。
苏灵被扶着坐在一片相对干燥的河滩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
寒冷、疲惫、失明带来的晕眩和未知的恐惧一齐涌上,她却强行挺直了脊背,侧耳倾听。
周围是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有隐约的河水奔流声,更远处是山林夜枭的啼叫。
空气里没了沼泽那浓得化不开的腐殖甜腥,取而代之的是荒郊野外的粗粝气息。
暂时安全了。
“发信号。”苏灵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是!”影七立刻从湿透的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竹筒,拧开底部机括,对准天空。
“咻——砰!”
一道微弱的、带着特殊绿色光尾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旋即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极短暂的一点异彩。
那是东宫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非生死关头不用。
接下来是等待。
暗卫们快速检查自身伤势,互相包扎,乙搀扶着几乎脱力的甲,丙丁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僻的河滩。
影七守在苏灵身边,低声汇报初步观察:“主子,此处应是京郊北面”苦水河”下游的一段荒滩,离官道至少还有十余里。信号已发出,最近的安全屋或接应点看到,应会尽快赶来。”
苏灵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黑暗持续压迫着她的感官,但其他触觉、听觉却似乎被放大了。
她能听到远处马蹄隐约踏过官道的声音,能嗅到夜风里夹杂的、极远处农田焚烧秸秆的淡淡焦味,能感觉到身下沙砾的粗砺和石头的冰凉。
这种奇异的、被迫依赖其他感官的状态,让她对周遭世界的感知呈现出一种碎片化、却又异常锐利的维度。
时间在冰冷和沉默中缓慢流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正当暗卫们开始焦躁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辚辚车轮声,从河滩上游的方向靠近。
影七立刻示意戒备。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到近处停下。
车辕上跳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正是东宫外围负责传递消息、接应人手的车夫老王。
他动作利落,眼神却透着精明,快速扫了一眼河滩上的众人,尤其在看到被影七护在身后、浑身湿透、明显行动不便的苏令仪时,瞳孔微缩,立刻躬身低声道:“影七大人,主子,快上车!”
影七不再多言,搀扶起苏令仪。
车厢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纤细的人影几乎是扑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小姐您怎么样了?!”
是水秀。
她看着苏灵苍白狼狈、尤其是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都在发抖:“您的眼睛……怎么了?呜……”
“噤声,上车再说。”苏灵被影七托着上了马车,水秀哭着来扶,触手一片冰凉湿透,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车厢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微弱,但对苏灵而言并无差别。
水秀手忙脚乱地找出干净的毯子、衣物,又拿出小暖炉。
影七和暗卫们也迅速上车,老王挥动马鞭,马车调头,沿着颠簸的荒滩小路快速行驶起来。
车厢内弥漫着湿衣的水汽和药材的气味。
水秀一边替苏灵擦拭湿发、裹上毯子,一边泣不成声地汇报:“小姐,京城里……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苏灵靠在车厢壁上,身体依旧冷得发颤,但声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哭有何用?说重点,一个字都不要漏。”
水秀强行止住哭泣,吸了吸鼻子,语速极快,却尽量清晰:“就在三日前!徐阁老在府中举办”玉雕鉴赏会”,邀请了不少清流名士、朝中官员。本来是风雅聚会,谁知道……谁知道那前太子太傅、清流领袖周廷儒大人,突然当众发难!”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当时场景仍觉心悸:“周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太子殿下送展的一块玉雕,厉声指责太子”任用奸佞,纵容妖孽祸乱朝纲,致使朝纲败坏,天理难容”!他说……他说那玉雕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灵问,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玉雕大师,江南有名的陆文远大师,就坐在一旁!周大人说完,陆大师突然就……就七窍流血,暴毙当场!”水秀声音发颤,“现场大乱,御林军都惊动了。周大人立刻指着那块玉雕,说陆大师就是被它害死的!那是一块浸染了剧毒的”血玉”!”
血玉。
苏灵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个词,沼泽深潭边那黑袍人的话语、那苍老叹息中的“文远兄……对不住了”……碎片开始碰撞。
“更可怕的是,”水秀咽了口唾沫,“当场有善验毒的太医查验,陆大师确实是中了一种罕见的、通过皮肤接触或气息就能诱发的剧毒,而那毒源,就锁在那块血玉之中!那血玉……那血玉的来处,经过当场几位大人连同徐阁老一起查问太子殿下府中账目,竟然……竟然发现,它最初的入库记录,是在瑞王府库房!”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车颠簸和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
苏灵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冷凝如冰。
瑞王府库房。
她嫁入王府多年,后来更逐步掌控内宅,对库房管理虽不能说事无巨细,但大项珍宝的进出都有印象。
血玉……她迅速检索着记忆。
“血玉是何时入库?由何人经手?何时发现遗失?库房近月有何异常人事调动?”她连问数个问题,声音听不出情绪。
水秀显然早有准备,抹了把泪,答道:“回小姐,血玉是半年前,一位江南富商通过门路孝敬瑞王爷的,说是偶然得的祥瑞之物,入库记录齐全,经手的是库房管事刘福和账房王先生。十日前,王府按例盘点库房,才发现那血玉不见了!看守库房外院的一名老仆,名叫张顺的,也在差不多时间告病,说是旧疾发作,回乡养病去了。徐阁老以”协助查案、厘清源头”为名,已经派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进驻瑞王府”协查”,实则……是将王府库房看管了起来,连王爷都被惊动了。”
“周廷儒当众发言时,神情如何?语气可有异样?”苏灵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毯子。
水秀努力回忆:“奴婢是听当时在场一位交好的、徐阁老府上丫鬟的姐姐转述的……她说周大人当时须发皆张,面色赤红,看起来极为愤怒痛心,指着太子殿下时,手指都在抖,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绝不像作伪。但……但奴婢那姐妹也说,周大人眼里好像除了怒火,还有一种很深的……悲凉?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悲凉?
苏灵心中那模糊的联系似乎清晰了一点。
周廷儒是清流领袖,与太子并非一党,甚至常有政见之争,但绝非奸佞。
他突然以如此惨烈、不留余地的方式公开指证太子,还牵扯出一条人命和瑞王府……这不像单纯的政争,倒像……
“陆文远的尸体呢?如何处置?”
“当场就被大理寺的人以”涉及重大案情”为由带走了,说是需要进一步勘验。他的家人弟子也都被暂时”保护”起来,不许随意走动。”水秀低声道。
影七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主子,您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苏令仪的双眼,“瞳孔对光反应极弱,但虹膜表面的黑翳似乎比沼泽里淡了一丝,正在缓慢消散。只是短期内,恐怕依旧无法视物。”
苏灵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这样也好。看不见,便少些干扰。有些事,或许该用别的法子”看”。”
她转向水秀,尽管看不见,那空洞的眼神却让水秀下意识屏住呼吸:“水秀,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消息,还有没有……任何不起眼的小道消息?关于周大人在事发前几日的行踪、见了谁、有没有异常举动?或者,关于那位陆文远大师,除了他死在鉴赏会上,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被提及?”
水秀皱紧眉头,苦苦思索:“小道消息……哦!有一件!事发前两天,好像有人看见周大人独自一人,去了城西的”慈恩寺”,呆了小半天,谁也没见,就在后院枯坐。还有……陆大师暴毙后,他家里人乱成一团,他最器重的一个小徒弟,偷偷跟邻居哭诉,说师傅最近接了个”麻烦活”,好像跟宫里有关,压力很大,常半夜惊醒,还说梦话念叨什么”老朋友”、”对不起”之类的……”
慈恩寺……梦话……老朋友……对不起……
苏灵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的碎片飞快组合。
沼泽中那声苍老的叹息“文远兄……对不住了”;周廷儒在鉴赏会上悲怒交加的神情;陆文远临死前的恐惧;以及,那块出自瑞王府库房、此刻成为夺命凶器和栽赃工具的“血玉”……
周廷儒的“倒戈”,或许并非简单的背叛。
这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惨烈牺牲意味的……自证?
或者,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试图用自身毁灭来传递信息的决绝之举?
“影七,”苏灵缓缓睁开眼,那空洞的眼底仿佛凝聚着深潭般的寒意,“回府之后,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动用我们在京畿所有的暗线,找到那个告病回乡的库房老仆张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要查清他”回乡”前见了谁,拿了谁的钱。”
“第二,彻查陆文远。我要他所有亲属、入室弟子、三年内往来密切客户的名册,尤其要找出其中与周太傅府、或者与清流一系任何官员有过间接关联的部分。哪怕只是同乡、同窗、同年这种最浅的关系。”
“第三,”她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冰冷,“查周廷儒。近三个月,所有经他书房手送出的信件、便条、诗文唱和的记录摘要。重点不是他与徐阁老这些政敌的往来,而是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尤其是通过中间人转交、或者地点隐秘的通信记录。我要知道,他最近,在试图联系谁,或者……警告谁。”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驶向京城的方向。
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水秀瞪大了眼睛,影七则面色凝重地点头,将命令牢牢记下。
苏灵重新靠回车壁,裹紧了毯子。
失明带来的黑暗世界里,无数线索和疑点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明明灭灭,勾勒出一个巨大阴谋的模糊轮廓。
血案、指证、自毁……周廷儒,你究竟在用自己的命和名声,试图告诉我什么?
又行了一段,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老王压低的声音:“影七大人,主子,快到城门了。按您的吩咐,不走正门,咱们绕到西边的永兴坊后巷角门。”
影七看向苏灵。
苏灵在黑暗中微微侧首,仿佛“听”向车外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裹着毯子的手,轻轻按在了车厢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靠近地板缝隙的位置。
指尖,微不可查地叩击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