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口气，那气息裹着沼泽边缘特有的、凉丝丝的腐殖质腥味。
    “走。”苏灵转身，不再看吴管事消失的方向，目光投向旧陵沼深处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迷蒙雾气，“去会会那位”黑水潭”。瑞王那里……看完信，他自会安静。”
    影七没有再问，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四名早已换上粗布短打、面覆特制药纱、看起来与本地民夫无异的东宫暗卫，如同鬼魅般从不同角落聚拢，其中一人背上还绑着孙太医紧急准备的避瘴药囊和几个沉甸甸的皮质水囊。
    带路的是赵铁柱。
    这个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的年轻后生，**用过调整后的方子情况稍稳，便红着眼眶非要跟来，说他爹早年是给沼泽边药铺供柴的，知道几条猎户走的小路，比官道近，也相对安全些。
    苏灵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这种地方，有时土生土长的直觉比精密地图更管用。
    一行人离开棚舍区，沿着愈发荒僻、被疯长的蒿草和灌木几乎吞没的小径，向西北方向的旧陵沼边缘摸去。
    赵铁柱走在最前，手里拿着一根探路的硬木棍，不时抽打一下两侧深草，驱赶可能潜藏的蛇虫。
    影七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苏灵被护在中间，她强忍着依旧阵阵袭来的头痛和晕眩，集中精神观察环境。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地势明显变得低洼潮湿。
    脚下的泥土从干燥逐渐变得松软，最后几乎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气，而是混杂了死水淤泥的腥气、腐烂植物的甜腻，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原始的腐朽气息。
    雾气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起初是淡淡的白纱，很快就浓重得像扯不开的幔帐，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
    阳光在这里失去了力气，只剩下惨淡的、毛茸茸的灰白光晕。
    “主子，戴上。”影七递过一个特制的、用多层细棉布和药汁反复浸泡晾干制成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灵依言系好，呼吸间立刻充满了草药略带苦涩的清凉，暂时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即便如此，那股湿冷的、带着重量的潮气依旧无孔不入，贴着皮肤，浸透衣襟。
    沿途，他们开始看到死去的动物。
    一只羽毛湿漉漉粘连的山雀，僵硬地躺在草叶下，爪子蜷曲。
    不远处，是几只田鼠的尸体，膨胀的腹部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斑点。
    越往里走，这样的景象越多，甚至有一头不知名的小兽，腐烂了一半，身上同样布满诡异的红斑。
    赵铁柱看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木棍。
    “都小心脚下，别碰。”影七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闷，“这些怕是……染了”东西”的。”
    苏灵点头，心中那块名为“人为”的冰坨又沉了几分。
    自然疫病，很少有如此整齐地在动物身上显出一致特征的。
    又艰难前行了一段，地势陡然一变。
    眼前出现一片更为开阔的、被浓密芦苇和深褐色水草环绕的沼泽湿地，水洼星罗棋布，黑得不见底。
    赵铁柱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和潮湿环境下的冷汗——指着前方雾气最浓重、几乎与灰白融为一体的方向，声音发颤：
    “苏……苏管事，影七爷，前头……前头那片被黑水围着、像个小土包的地方，就是……就是老辈人说的”黑水潭”了。俺爹说，那地方邪性，水是黑的，还能”吃人”，从来没人敢靠太近。”
    雾气浓得化不开，肉眼确实只能看到前方一片模糊的、颜色更深的轮廓，仿佛水墨画里随意泼洒的一团浓墨，静静地蛰伏在灰白的背景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浓烈矿物腥气和更深重腐烂气息的味道，穿透面罩的药味，隐隐传来。
    影七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除了风声掠过芦苇的飒飒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一片死寂。
    他朝两名暗卫打了个手势。
    那两人会意，如同两片轻羽，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的芦苇丛，身影几个晃动，便消失在浓雾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只有苏灵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在耳边放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名暗卫折返，他动作极快，落地时几乎没带起水声。
    “主子，头儿，前面找到地方了。”暗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潭边有一小块实地，像是土丘被水淹后露出的顶。上面有东西。”
    众人立刻跟随他前进。
    脚下彻底变成了沼泽，每一步都需要探实了才敢落脚，靴子深深陷入黑色的淤泥，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浓雾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睫毛上，凝结成水珠。
    那种矿物与腐烂混合的气味越来越重。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道特别浓密的芦苇屏障后，眼前景象稍微清晰了一些。
    一片大约两丈见方、地势稍高的黑色泥地，如同孤岛般浮在墨汁般的潭水中央。
    潭水果然是极深的墨色，水面平静，却反射不出多少光亮，只有一种油腻的、死气沉沉的质感。
    更令人不适的是，水面之上，飘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彩色油膜，在灰白的雾气中，偶尔流转过一丝妖异的光。
    小岛上，景象一目了然。
    一个用破烂芦苇和树枝搭成的、早已歪斜坍塌的窝棚。
    窝棚旁，有一圈发黑的灰烬，是火堆的痕迹。
    散落的、破碎的深色陶罐。
    几件沾满泥污、破破烂烂的粗布外衣。
    还有……几个形状古怪、像是捣药杵和铜臼残片的金属物件，半埋在黑泥里。
    影七一个眼色，两名暗卫如同狸猫般跃过短短的水面，落足在那片泥地上，迅速展开警戒和初步探查。
    确认暂无明显机关陷阱后，朝这边打出安全的手势。
    赵铁柱找了根长树枝试探着插进水边淤泥，勉强充当踏板。
    苏灵在影七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片“毒源之地”。
    脚下触感并非坚硬的土石，而是柔软、湿冷、带着奇特弹性的东西，仿佛踩在巨大腐烂生物的皮肤上。
    她蹲下身，忍着那股刺鼻的、混合了化学制剂和沼泽恶臭的味道，仔细查看那些破碎的陶罐。
    罐壁内侧附着着深褐色、近乎黑色的干涸残渣。
    影七则用包裹着布的手，小心地拨开窝棚倒塌的残骸，在角落一处相对干燥的泥地边缘，发现了一个被油布仔细包裹、塞在凹陷处的小铁盒。
    “主子，看这个。”影七将铁盒放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凸起物上，用短刃挑开油布和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页泛黄、边缘毛糙、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张。
    苏灵凑近，就着雾气中透来的惨淡天光，艰难辨认。
    字迹歪斜，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是匆忙或在不稳定环境下书写。
    内容多是药材名称和配比，如“水莽草三钱，阴干研末”、“蛇蜕二两，煅灰”、“黑石粉（原注：取自潭底深处淤泥，阴干）半斤”等等。
    其中一页的末尾，赫然写着：“……七日成，其气可随风散，触之高热发疹，三日内毒攻心脉，无药可救。然，若宿主熬过，则毒势自衰，可徐徐图之……”
    孙太医的猜测，猎户的见闻，王家村的井水，永定坊的疫病……所有线索，轰然对撞，严丝合缝！
    这就是证据！人为制造“毒疫”的铁证！
    苏灵正要指令将此物仔细收好，目光却被不远处的另一个东西吸引。
    在窝棚侧面，一个倾倒的瓦罐下，露出几片颜色异常的东西。
    她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瓦罐碎片。
    那是几片干枯的叶片，呈暗红近黑的色泽，质地奇特，既不像普通植物叶，也不像矿物，表面有着诡异的、类似血管的纹理，散发着极其刺鼻的、略带辛辣的腥气，即使隔着面罩，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绝非沼泽原生的植物。
    她屏住呼吸，用一方素净的手帕小心地将那几片叶子包裹起来。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旁边的赵铁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呼：“哎！娘嘞！你们看水里！”
    苏灵和影七同时猛地转头看向潭面。
    只见那原本只是隐约飘着彩色油膜的墨色水面，此刻，在他们所站立的这片泥地边缘附近，那层油膜似乎……变得稍厚了一些，并且在无声地流动、聚合，折射出更加诡异、更加斑斓的光泽，红、绿、蓝、紫，混浊不清，在浓雾中微微荡漾，美得令人心悸，也妖异得让人脊背发寒。
    影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猛地低喝一声：“退！快退回岸上！”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就在他出声示警的同时，靠近他们脚下、那片被黑色潭水浸泡得松软湿滑的淤泥表面，几处不起眼的泥泡“啵”地一声轻微破裂。
    紧接着，五、六道色彩斑斓、速度极快的身影，如同早已埋伏好的闪电，从浑浊的淤泥中猛地钻出！
    那是蛇！
    头呈标准的三角状，吻部尖锐，身上覆盖着令人心寒的鲜艳环纹——黑黄相间，或红黑交织，在雾气和油膜反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剧毒之物特有的死亡光泽。
    它们一出泥沼，立刻昂起头颅，细长的分叉舌头急速吞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冰冷的竖瞳锁定了泥地上的不速之客，没有丝毫犹豫，贴着泥面，呈扇形疾速游弋而来！
    影七反应快如鬼魅，在出声的同时，右手已反握住腰间的短刃，寒光乍现，一个箭步便横挡在苏灵身前，左手将她往后猛地一推。
    那四名暗卫也瞬间刀剑出鞘，围成半圆，将苏灵、影七和惊呆了的赵铁柱护在中间，刀尖对外，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泥地上，最后一点发出“咕嘟”轻响的泥泡破裂，又一条格外粗壮、色彩最为艳丽的三角头毒蛇，慢悠悠地钻出半个身子，昂首吐信，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毒液，扫过这群闯入它巢穴的人类。
    浓雾弥漫，黑水无声，斑斓毒蛇环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