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7章暗流与谣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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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璟负手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窗棂。
    月白的光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冷硬,眸色比窗外渐沉的暮色还要深。
    “你的意思是,这”疫病”,来得蹊跷?”
    “不是”来得”蹊跷。”苏灵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京城西北方向那片被晚霞染得猩红的天际,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片不祥之地。
    “是有人”放”得刻意。”她指尖冰凉,轻轻点在窗纸上,“楚怀舟那边,该动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城东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内,楚怀舟正将最后一撮茶叶末仔细扫入纸包。
    他对面坐着三位同样身着朴素襕衫的年轻男子,皆是今科进士,出身寒微,眼神里却有着未经宦海打磨的清亮与躁动。
    “苏管事的信,诸位都看过了。”楚怀舟将几只同样鼓囊的药包推过去,纸包上只用炭笔画了简单的艾草纹样,“永定坊已成孤岛,官方封堵粗暴,后续供应却全无章法。再这样下去,不是病死,便是困死、乱死。我们人微言轻,救不了全城,但总得先护住身边这一片地界,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一位面容敦厚的同年拿起药包掂了掂,凑近闻了闻:“苍术、艾叶、些许雄黄……都是寻常驱瘟避秽的物件。苏管事的意思是?”
    “分发。给这条街上还未被波及的每户人家,尤其是老幼。”楚怀舟眼神坚定,“用最白的话告诉他们,隔离是为何,这几味药材该如何用。我们不是官府,没有令牌令箭,但邻居街坊,总还有几分香火情可讲。先稳住人心,再图其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联络点就设在我方才看过的槐花巷小院,清静,门户也相对独立。诸位若愿同往,怀舟感激不尽。”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切实可行的第一步。
    几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点头。
    他们出身市井,深知此刻一点点微弱的光,对彷徨无措的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经费在燃烧”的压力,此刻化作了最朴素的行动力。
    与此同时,瑞王府书房内,另一份报告让苏令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影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半月前,京西”旧陵沼”边缘,有三名携带药箱的外乡人出现,形迹可疑,随后便如水滴入海,再无踪迹。旧陵沼附近,确有一处数年前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私人药材作坊废墟,地势偏僻,人迹罕至。”
    “旧陵沼”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刻意遗忘的角落。
    一股混合着水腥、草木腐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药气的幻觉,倏然窜入鼻腔。
    眼前似乎晃过一抹潮湿阴暗的绿,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以及……一滩颜色诡异的污渍。
    画面模糊刺痛,稍纵即逝,只留下心口一阵突兀的悸动与寒意。
    她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借着细微的刺痛将那翻涌的不适压下,面色却比之前更白了一分,如同上好的冰瓷。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一则寻常消息,“作坊废墟……重点查。但不急在这一时。”
    影七领命,身影如墨色般融入墙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裴璟将她那一瞬间的异样看在眼里,却并未追问,只是道:“京西的沼泽烂地,能藏着什么好东西。看来这局,布得比我们想的更深。”
    深不深,苏灵暂时无法断定,但眼前火烧眉毛的乱局,已不容她再静观其变。
    次日,来自各方的消息如同雪片般汇聚,每一片都带着恐慌与不祥的气息。
    疫情并未如某些人祈祷的那般被封锁住,它像有生命般,沿着水道、下风口,甚至通过惊慌失措、偷偷逃离疫区的流民,悄然向邻近的坊市渗透。
    顺天府加派的兵丁将永定坊围得铁桶一般,但围而不治,既无足够的大夫和药物送进去,也无妥善的安置和食物供给,粗暴的封锁只将绝望锁在其中,不断发酵。
    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有人试图冲卡买药,被棍棒驱回;有人隔着坊墙哭喊家中老母病重,无人理会。
    怨愤如同沼泽里的瘴气,在厚重的坊墙内郁结弥漫。
    更致命的是,流言开始像疫病一样在市井间疯传。
    “听说了么?这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殃!”
    “怎讲?”
    “都说是因为有女子不安于室,牝鸡司晨,搅乱了阴阳乾坤,这才惹恼了上天!”
    “女子?哪个女子?”
    “嘘……还能有哪个?那位在瑞王府说了算,又跟东宫那位走得太近的苏氏啊!女人家手掌大权,阴气太盛,冲撞了国运!”
    流言如暗风,吹遍了茶馆酒肆,钻入街头巷尾,给本就惊惶的气氛里,又添了一把邪火。
    它精准地戳中了某些人最顽固的认知,也给了恐慌一个看似合理、却无比恶毒的出口。
    影七的人顺着流言这根藤,很快摸到了一颗“毒瓜”——混迹在西市一家中等茶楼、绰号“癞头张”的混混。
    此人最近手头异常阔绰,正卖力地四处散播这套“女子干政招致天罚”的言论,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主子,人已盯死,要拿了么?”影七的声音透过暗格传来,带着寒意。
    苏灵对着铜镜,正用一根玉簪将鬓边一丝不苟地抿好。
    镜中人眉眼清冷,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拿了他,不过是断了一根伸出来的爪子,他背后的人缩回去便是。不急。”她放下玉簪,镜面映出她眸中冰冷的算计,“让他继续唱,唱得越卖力越好。把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收的每一笔钱的来路,都给我记下来。我要看的是那条线,不是这颗棋。”
    “是。”
    镜子内外,两张同样冷凝的脸孔对视。
    一个在镜中,一个在镜外,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决绝。
    官方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一群自身难保、相互推诿的人去平息灾祸,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灵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语气平静地吩咐:“去请管家,再唤周护卫长来。”
    半个时辰后,瑞王府的库房重地,平日里只有特定管事才能出入的地方,此刻门户大开。
    管家捧着厚厚的账册,手有些抖,看着苏令仪纤细却稳定的手指,点在一列列药材名称和数目上:
    “黄芩、黄连、金银花、板蓝根……苏管事,这些,都要动?数目……是否过于庞大?这可是王府常备的药材,王爷若问起……”
    “王爷若问,自有我来答。”苏令仪看也未看他,目光快速扫过账册,“疫情凶猛,王府上下数百口人,难道要坐等病气蔓延进来?防患于未然,才是保王爷、保王府平安的根本。都按我说的数目提出来,登记造册,一包都不许错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管家张了张嘴,对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好喏喏应是。
    另一边,王府的演武场偏厅,周护卫长对着眼前乌压压一片被临时召集起来的、面带疑惑的仆役护卫,也有些发懵。
    他收到的命令是“所有人暂听苏管事调遣”。
    苏灵站在稍高的台阶上,面前放着几个木盆,里面盛着清澈的井水,旁边还有一摞奇怪的布制品和几个冒着热气的铜壶。
    “今日起,直至疫病警戒解除,所有人照我说的做。”她拿起一个用多层细密棉布缝制、两侧缀有细绳的物件,示意众人看,“此物名”口鼻罩”,出入府门,与外物接触时,必须佩戴,遮住口鼻。”她手法利落地将细绳绕过耳后系好,演示了一遍。
    “勤洗手。”她走到木盆边,用皂角仔细揉搓双手,包括指缝,“接触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物件后,必须即刻用皂角净手。所有饮食器具,每日需用沸水蒸煮一刻钟以上。”她指向旁边咕嘟冒泡的铜壶。
    她讲解得极其简练,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条都是铁律。
    仆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从最初的莫名,到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神情肃穆起来。
    这位苏管事,不是在开玩笑。
    “此外,”苏灵的目光扫过全场,“城外需要一处稳妥的地方,作为临时安置与施药的预备点。远离密集水源,地势稍高,通风良好,最好是现成的屋舍,易于收拾。”
    她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王府高高的围墙,投向城外广袤的荒野,“周护卫长,你挑几个可靠机灵的,立刻出发,按此要求去寻。”
    周护卫长抱拳,沉声应道:“卑职领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同精密的机括开始运转。
    王府庞大的资源被她的意志撬动了一角,迅速转化为对抗灾难的物资和初步的人力组织。
    药香开始弥漫在库房区域,清水被一遍遍煮沸,奇怪的“口鼻罩”在仆役中间引发低声议论,而一小队精干的王府护卫,已换上便装,牵着快马,从角门悄然离去,奔向暮色渐浓的城外。
    苏灵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庭院里,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光滑的棋子。
    楚怀舟的“同乡会”在城东播下火种,影七的线指向迷雾深处的旧陵沼,市井的谣言和她放任的监视在暗流涌动,而王府的力量已被她初步武装起来。
    风吹过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丝春日将尽、夏意未至时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护卫长派出去的人,效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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