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厚礼与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30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瑞王府偏厅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滞。
马家掌柜被引入厅中时,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眼角却飞快地扫过厅内布置——紫檀嵌螺钿的桌椅,冰裂纹釉的官窑花瓶,角落里半人高的鎏金铜炉里,沉水香青烟袅袅。
低调的奢华,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也无形中施加着压力。
他躬身,几乎将身子折成九十度,双手呈上一份描金洒银的洒金笺礼单,以及几只沉甸甸、包着铜角的黑檀木小匣的钥匙。
“小的奉我家老爷马如海之命,特来拜见苏管事。”掌柜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谦卑,“此前与临河镇李焕那桩糊涂生意,虽是底下人胡乱攀扯,却也牵连王府清誉,实是我马家之过。这几样薄礼,权当是弥补王府因此事所受的些许烦扰,万望管事大人海量,莫与我等商贾一般见识。”
他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两名健仆将那几只木箱抬上前来。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锁头锃亮。
苏灵坐在主位,今日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团花的袄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气派压过了寻常世家主母,哪里还有半分侍妾的瑟缩。
她没看那掌柜,目光先落在那礼单上,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角,缓缓展开。
动作不疾不徐,偏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轻响。
目光扫过上面列着的礼品:前朝赵孟頫《秋郊饮马图》真迹一幅、鸽卵大小的南海东珠十八颗、赤金千两(计一百锭)……
苏灵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
她将礼单随手递给侍立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的小桃。
“念。”
一个字,清清冷冷,掷地有声。
小桃应了声“是”,上前半步,双手展开礼单,气沉丹田,用她最清晰嘹亮、足以穿透偏厅雕花门扇的嗓音,一字一句高声诵读起来:
“前朝赵孟頫《秋郊饮马图》真迹一幅!南海鸽卵东珠十八颗!赤金一千两,计一百锭!”
声音在偏厅内回荡,甚至隐隐传到外面回廊。
守在厅外、原本垂手低眉的几名王府仆役,耳尖微微一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无人敢抬头,但那竖起的耳朵和瞬间绷紧的脊背,泄露了他们的心绪。
马家掌柜的脸色,从小桃念出第一个字开始,就变了。
那强撑的谦卑笑意僵在嘴角,额角不易察觉地渗出一层细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苏管事收礼,竟是这般“光明正大”的收法!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马家的脸面,放在地上,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几脚!
小桃念毕,利落地收拢礼单,退后一步,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传话任务。
苏灵这才将目光转向马家掌柜,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冰碴子的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李焕贪墨王府银钱,证据确凿,自有国法追缴。你马家既与他有过”交易”,是知情还是共谋,该去刑部大堂,向朝廷说个清楚明白。”
她微微前倾身子,盯着掌柜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这份”厚礼”,本管事——不、收。”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不等掌柜反应,她扬声道:“来人!”
门外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应声而入,垂手听令。
“将这几只箱子,连同这份礼单,”苏灵纤指一点,“原封不动,给本管事抬到王府正门外,大门左侧那株老槐树下摆着。要摆得稳当,摆得显眼,让东来西往的贩夫走卒、王孙公子都瞧瞧,看看江南马家是如何”豪爽”,如何”诚心”弥补过失的!”
“是!”婆子们声如洪钟,上前便要去抬箱子。
“苏管事!这……这万万不可啊!”马家掌柜终于慌了,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我家老爷是一片赤诚之心,特命小的前来赔罪!您这般处置,岂不是……岂不是让我马家颜面扫地?往后在京城……”
“颜面?”苏灵轻嗤一声,打断他,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冰冷嘲讽,“你马家与李焕暗通款曲,用盐引”抵兑”王府公账之时,可曾想过颜面?李焕案发,你们不思己过,反来王府行此鬼蜮伎俩,试探于我,可曾想过颜面?”
她倏然起身,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微风,声色俱厉:“既要”诚心”,那便让你家老爷马如海亲自来京!去都察院,去刑部,将那些”抵兑盐引”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明白!”
“小桃,”她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僵直的掌柜,只吩咐道,“”送”马掌柜出去。记住,是”送”到门外,看着东西摆好了,再回来复命。”
“是,小姐。”小桃上前,笑容可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虚虚一引,“掌柜的,请吧。别误了您家老爷在衙门挂号的时间。”
马家掌柜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对上苏灵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浑浑噩噩地被小桃连同那两名婆子“护送”了出去。
偏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沉水香依旧袅袅。
苏灵站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直到外面隐约传来箱子被沉重搬动、以及一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渐行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冬日干冷的空气涌入,让她微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窗外,隔着一道影壁,就是王府前院。
她知道,此刻正门外定然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马家那份“厚礼”摆在那里,就是最醒目的靶子。
这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出两个时辰,传遍京城的茶楼酒肆、高门深院。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私下的、肮脏的试探,变成公开的、轰动的羞辱。
马如海背后的势力,以及他们所依仗的朝中之人,绝不会容忍这等“打脸”。
他们必须做出反应,而且会是更激烈、更不加掩饰的反应。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露出破绽。
夜色渐浓,王府各处次第掌灯。
苏灵摒退了其他人,独自留在小书房内。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她铺开一张绘制简略的京城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笔,早已标注了许多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此刻,她提起笔,蘸了朱砂。
笔尖在王府大门的位置,重重一点,晕开一个鲜红刺目的印记。
然后,她的笔尖移动,在城东几处有名的茶楼、酒肆名称上,画了几个圈。
接着,笔尖在舆图上移动,划过几条主要街道,最终,停在了代表内阁次辅徐阁老府邸的方向。
笔尖在那里悬停了片刻,落下,画了一个更大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圈。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笔,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动,在窗纸上投下婆娑摇曳的暗影。
影七和他的暗卫,此刻就在那片黑暗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苏灵知道,今日偏厅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她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恐怕都已在最短时间内,摆在了东宫那位太子殿下的案头。
这正合她意。
她既要利用太子,也要在他的监视下,走出自己的棋局。
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
散布流言,污蔑她苏灵索贿不成,恼羞成怒,当众给忠心商户难堪?
或许会更进一步,暗示她这番举动是受人指使,意在打击与徐阁老交好的江南财阀?
或者,直接动用朝中力量,让都察院的某位御史,参她一个“恃宠生骄,干预外事,败坏王府清誉”的折子?
都有可能。
苏灵指尖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几个刺目的红点,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浪。
她需要这阵风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名”,需要一个公开的舞台。
她慢慢勾起唇角,那笑意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锋芒。
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小银剪,“咔嚓”一声,剪去燃得有些过长的烛芯。
火光猛地一跳,随即更加明亮稳定地燃烧起来。
她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