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4章暗流汹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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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舌舔舐过信纸边缘,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赵志昂盯着那团污迹,脸色比窗外扬州连绵的阴雨天还要沉上几分。
    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并无多少文官的清癯,反倒因常年沾染铜臭与权谋,显出一种腻人的厚重感。
    “丙字号账……还是碰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敲了敲,那节奏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重。
    京城瑞王府那头,消息递得快,也递得险。
    一个侍妾,竟敢把手指头伸进这滩浑水里来?
    不,是裴璟,是他通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把试探的触角又伸了过来。
    “来人。”他唤道,声音不高。
    阴影里立刻转出一人,单膝跪地,头埋得很低,像一截沉默的木桩。
    “让马如海,立刻来见我。”赵志昂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面前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两行字,动作快且狠,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另外,派人去库里,把”丙字号”那套账簿,连同对应的盐引存根、兑换记录,全部取来。记住,是全部。然后,换成”甲字号”那套备用的。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
    “是。”跪地之人无声退入黑暗。
    书房里只剩下赵志昂一人。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指节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丙字号账,记录的是近两年经他手,与瑞王府、乃至京中几家勋贵暗中进行盐引“抵兑”的最关键流水。
    那苏氏竟能查到这一步,要么是她手段通天,要么……就是她手中握有某种他们未知的“路标”。
    他更倾向于后者。
    裴璟手下那帮暗卫的能耐,他见识过,但一个内宅女子,短短时日能触及核心?
    除非,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着杭绸直裰,面白无须,颌下留着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举止间有种被金银和礼仪浸泡出来的温润儒雅,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盐商,马如海。
    他进门便躬身行礼,姿态谦卑,眼神却锐利得像称量银子的戥子。
    “大人。”马如海的声音也温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绵软,却字字清晰。
    赵志昂抬手示意他坐,将自己刚刚写好的那张笺纸,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马如海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却让他温和的面容微微绷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戴着的一枚温润玉扳指。
    “瑞王府苏氏,已查抵兑盐引,疑心甚重。丙字号危。速清手尾,换甲字号。另,备”礼”与”料”,予京中徐阁老府。”
    他抬眼看向赵志昂:“大人的意思是……”
    “她查到盐引了。”赵志昂打断他,语气冷硬,“而且是”丙字号”对应的那些往来。李焕的案子,临河镇的”意外”,都没能拖住她,或者说,没拖住她背后的人。现在,她正顺着账本,想摸我们的手。”
    马如海沉吟片刻,将笺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点了点“备”礼”与”料””那句:“大人,那苏氏虽只是侍妾,但近来在王府内外,风头颇健,听闻连瑞王妃都退避三舍。她背后站着太子,眼睛盯着的恐怕不止是王府那点产业,更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盐政这块肥肉。可盐政事关国本,盘根错节,就算太子亲临,也未必能轻易撼动。她一介女流,名不正言不顺,直接插手,已是越界。若我们……先备上一份厚礼,遣人送往京城,试探一番?若她识得厉害,见好就收,收了礼,大家或可转圜,化干戈为玉帛。就算不成,也能看看她到底深浅如何,背后太子授意到何种程度。”
    赵志昂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儒雅官袍下的狠戾这才显露一二:
    “如海,你还是商人思维。利益交换,要看对象。裴璟手下的人,尤其是他亲自看中、从内宅里拔擢起来用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骨头极硬的角色?他们图的,早就不是黄白之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况且,她既然能查到”丙字号”,就说明她,或者说他们,已经碰到了我们绝不能让人碰的底线。那不是银子能填平的窟窿,那是要命的线索。这个时候送礼,不是示好,是示弱,是递刀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锥,钉在马如海脸上:“清理手尾,换掉账目,这是第一步,必须快,必须绝。丙字号相关的人、物、痕迹,你知道该怎么做。第二步,你不是说要备礼吗?礼,照备。但不是给她苏令仪的,是给京城徐阁老府的。不过,光是银子珍玩还不够分量。”
    他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信封,递给马如海:“这里面,是咱们的人,这几个月”收集”到的一些”趣闻”。关于瑞王府苏管事,如何借太子之势,假查账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向江南数家商户索要巨额贿赂,中饱私囊。证据嘛,自然有真有假,虚虚实实。你找人,把它”不经意”地,送到徐阁老府那位钱幕僚手里。记住,要做得像是下面的人忍无可忍,冒死递上的状子,而不是咱们直接授意。”
    马如海接过那薄薄的信封,只觉得入手微沉,里面是能压垮人前程乃至性命的“材料”。
    他顿时明白了赵志昂的意图:清理痕迹,切断直接线索;同时抢先出手,构陷污蔑,把苏令仪乃至太子可能发起的调查,搅浑成一潭“索贿不成、恼羞成怒”的污水,甚至反咬一口,将火引到太子党身上。
    徐阁老一党与太子素来不睦,正缺一把趁手的刀。
    “大人高明。”马如海将信封贴身收好,神色彻底肃然,“在下明白。手尾清理,今夜就开始。”甲字号”账目天亮前就能替换妥当,保证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至于这”料”,在下会安排可靠之人,以最不起眼的方式,送入京城。那……试探的”礼”?”
    “礼,也要送。而且要送得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南马家,对瑞王府苏管事”仰慕已久”,特来结交。”赵志昂她若假清高,拒之门外……”他哼了一声,“那正好坐实她”索贿未遂、蓄意报复”的谣言。徐阁老那边拿到的”料”,也就更可信了。”
    马如海心领神会,起身告辞:“大人放心,在下这就去办。京城那边,最迟三日,必有分晓。”
    赵志昂点了点头,看着马如海退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雨声淅沥的回廊外。
    他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棋已经落下,京城那边,该动起来了。
    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三日后,京城。
    徐阁老府邸坐落在京城东区一片肃穆的坊巷之中,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夜色已深,府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书房一隅,仍亮着昏黄的灯光。
    钱幕僚——徐阁老倚重的第一心腹谋士——就着灯光,细细读完了那份由扬州辗转、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没有落款的密信,以及附在其中、整理得煞有介事的“证物”与“状词”。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捻着须尖,脸上慢慢漾开一个了然的微笑。
    “赵同知……这礼送得倒是及时,也够分量。”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脚边的铜盆。
    “太子近来,借着临河镇漕粮案,风头太盛,连陛下都多有褒奖。长此以往,朝局平衡恐被打破。一个出身低微、却狐假虎威,插手盐政、收受贿赂的王府侍妾……正是敲打太子,提醒陛下注意”外戚”、”近侍”干政风险的绝佳由头。”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狼毫笔,略一沉思,便开始起草。
    笔下言辞犀利,却偏偏包裹着“为国惜才、恳请陛下明察”的忠恳外衣,将苏令仪如何借查账之名,行敛财之实,如何勾结江南奸商,意图扰乱盐政等“罪状”,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每一条“罪状”后,都若有若无地牵扯到东宫。
    “来人。”他吹干墨迹,唤来一名心腹小厮,“去请吏科给事中方大人、御史台刘御史过府一叙,就说我新得了一味好茶,请他们品鉴。另外,把前日苏州织造送来的那方古砚包好,明日一早,随我的帖子,一起送到……”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与东宫某位属官关系微妙的小吏名字,“他家中老母不是快过寿了吗?聊表心意。”
    吩咐完毕,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京城这潭水,又要起波澜了。
    而那个叫苏灵的女子,无论她背后站着谁,既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就做好被浪头拍碎的准备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队来自江南、车马华丽、护卫精干的“商队”,悄然抵达了京城。
    他们没有去寻常客栈,而是直接落脚在城中一处不起眼、却颇为清幽的别院。
    别院是马家早年置下的产业。
    带队的,是马如海最信任的赵掌柜,一个三十多岁、眼神精明、笑容圆滑的中年人。
    他指挥着伙计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卸下几只沉重的樟木箱子,抬入偏厅。
    箱子打开,里面并非寻常货物,而是用锦缎丝绸层层包裹的珍玩:前朝名家的山水立轴、羊脂白玉的如意摆件、整套的官窑青瓷茶具……还有一叠厚厚的、京城最大银庄“通汇”的见票即兑银票。
    赵掌柜仔细检查了每样东西,确认无误,又核对了一遍那封措辞极其恭敬、言明“久仰苏管事大才,特备薄礼,望乞笑纳”的拜帖。
    这才整了整衣冠,对身边一名机灵的小厮道:“你,现在就去瑞王府角门递帖子,求见苏灵苏管事。态度要放低,话要说得漂亮,就说江南马家,久慕苏管事之名,恰逢商队进京,特备土仪若干,盼能当面呈送,请管事赏脸一见。”
    小厮领命而去。
    赵掌柜留在偏厅,背着手,踱着步。
    他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里盘算着:老爷交代了,这是第一步。
    苏灵若收礼,好言相待,那后续便可徐徐图之,以利相诱,即便不能为友,也可暂时稳住。
    若她拒收,甚至态度恶劣……那老爷准备的第二步,那些关于她“索贿不成、恼羞成怒”的谣言,以及早已备好送往徐阁老府的“黑料”,便会立刻发挥作用。
    京城这地方,名声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要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趟差事,不会那么顺利。
    那位据说能让瑞王吃了亏都只能忍着的苏管事,真会是好相与的吗?
    夜色渐深,小厮还未回来。
    赵掌柜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挥手让屋内伺候的其他人退下,独自守着那一室“厚礼”,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更夫远远的梆子声。
    终于,角门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赵掌柜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他的小厮,正引着一个穿着王府仆役衣裳、面无表情的人,朝这偏厅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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