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3章王府账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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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于天色微曦时分,悄然驶回了瑞王府角门。
    苏灵换回了符合她侍妾身份的素净衣裙,臂上的伤被宽袖遮掩,面色虽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离京前更沉,沉得像浸了寒夜的露水。
    她未惊动任何人,只带着小桃,如同往常任何一次外出归来,穿过清晨寂寥的回廊,回到她那处僻静的院落。
    略作梳洗,早膳也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吩咐小桃:“去将外府管采买的王管事、绸缎庄的刘管事、还有专管古玩珍器递送的陈管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小桃应下,快步离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位管事联袂而至,在外间候着。
    他们都是王府里经营多年的老油条,听闻是这位近来风头颇劲、手握内宅账目实权的苏姨娘传唤,虽不至于战战兢兢,但心里多少都揣着些疑惑与提防。
    苏灵在里间的花厅见了他们。
    她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热茶,并未碰,只是让袅袅热气模糊了她些许面容。
    三位管事行了礼,垂手站着,眼神交换间,已是无声的试探。
    “今日请三位来,不为别的,昨儿个,我听外头风声,临河镇李焕的案子,似乎牵扯到一些与咱们王府有生意往来的人家。虽然王爷并未明示,但我想着,王府树大招风,总得自清门户,免得被些不肖之人坏了名声,损了公中产业。”
    苏灵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近三年,尤其与江南几路的商户有大宗交易的,契书、账目、来往信函,都需整理出来,我过目一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算给王府上下一个交代。”
    王管事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脸上常堆着笑,此刻笑容却有点僵。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苏姨娘思虑周详,老奴佩服。只是……这账目牵扯甚广,尤其江南那边的生意,有些是王爷亲自点头,或是老夫人当年留下的旧例,账册庞杂,且多涉及府内隐秘开支。您看,是不是先请示一下王爷或王妃,再……”
    他话未说完,苏灵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她依旧没看他,只是对身旁的小桃示意。
    小桃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前两步,放在王管事面前的案几上,动作干脆利落。
    王管事疑惑地拿起,展开只看了一眼,额角瞬间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强撑的笑容彻底垮了。
    纸上罗列了近半年他经手采买的几项物品,紫檀木料、苏绣屏风、官窑青瓷……每一项后面,都用朱笔清晰地标出了市价,以及他在王府账上报的价。
    差额高达近五成,触目惊心。
    “王管事,”苏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这账,还需要请示王爷来看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看不懂这简单的价差?”
    王管事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猪肝色,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姨娘明鉴!老奴……老奴一时糊涂!求姨娘恕罪!账目,账目老奴这就去取,立刻就取!”
    另外两位管事看得心惊肉跳,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多言半个字。
    不过半个时辰,三个管事便带着各自手下,搬来了足足半人高的账册与契书,堆在花厅侧间的长案上,如同三座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微涩气味。
    苏灵挥退了那三位面如土色、躬身退出的管事,只留小桃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见。
    侧间的门被轻轻合拢。
    苏灵走到那堆账册前,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一本账册粗糙的封皮。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她并非真的要一页页去翻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前世记忆带来的信息差是她最大的依仗,而经过这几个月的锤炼与临河镇一行的激发,她对某些“线索”的感知变得愈发清晰。
    此刻,她心念微沉,那种玄妙的、仿佛能看见事物间无形关联的“图谱”能力,被她谨慎而缓慢地调动起来。
    视线落在账册封面上那些代表江南各路的商户名称时,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开始从那些墨字上浮现。
    大部分是普通的灰色,细若游丝,连接着王府内部的采买流程,或是毫无意义的日常往来。
    但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三家:杭州的“瑞锦祥”绸缎庄,苏州的“博雅斋”古玩店,还有扬州的“通汇”商行。
    从这三家名字上浮现出的“线”,颜色要深一些,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灰黑。
    它们蜿蜒伸展,穿过账册的物理界限,指向某些模糊的、代表京中人物的“点”。
    这些“点”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隐约的特征——一个喜欢在奏折里夹带私货的言官姓氏,一个掌管过部分漕运物资调拨的工部郎中的籍贯,还有一个……与盐务沾边的、职位不高却至关重要的“批验所大使”的姓氏。
    苏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心悸覆盖。
    她翻开“瑞锦祥”的账册。
    果然,交易频率并不高,每年也就两三笔,但每一笔的数额都极大,动辄数千两。
    货物名目更是模糊,“上等江南云锦若干”“雨前龙井特供”“古籍善本一批”,具体的品种、数量、等级皆语焉不详。
    她的指尖划过支付方式的记录。
    大部分是现银,但其中有几笔,特别标注了——“抵兑”。
    抵兑?
    苏灵又接连翻看了“博雅斋”和“通汇商行”的账目,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频率低,数额大,名目含糊,且有部分款项以“抵兑”方式结算。
    她抬起头,扬声唤道:“王账房可在?”
    门外值守的小桃立刻去传唤。
    不多时,那位在王府账房干了二十余年的老账房先生,便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抱着算盘的样子像是抱着救命的稻草。
    “苏姨娘。”他躬身,声音发干。
    苏灵指着账册上那几处“抵兑”的字样,问道:“王账房,这”抵兑”二字,作何解释?我见这几笔与江南商户的大额交易,有相当一部分并非现银支付,而是以此方式结清。抵的是什么?兑的又是什么?”
    老账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额角也见了汗。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苏灵,目光只敢落在自己浆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语:“回……回姨娘的话。这”抵兑”……多是……多是盐引。”
    盐引!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从王府账房先生口中说出,苏灵还是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盐引,帝国的经济命脉,利润惊人,却也被严格管控,能经手盐引兑换的,绝非寻常商户。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合上手中的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侧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我查问账目之事,”苏灵的目光落在老账房浑浊却闪烁着不安的眼睛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出了这道门,我不想听到任何风声。你管账房多年,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若走漏了半个字……”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直白的狠话都更让老账房胆寒。
    他立刻深深弯下腰,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老奴明白!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姨娘放心!”
    “下去吧。”
    老账房如蒙大赦,抱着他的算盘,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侧间内,只剩下苏令仪一人,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她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小桃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低声道:“小姐,王账房走时,腿都是软的。外头那三位管事,也都各自回去了,没敢多待。”
    苏灵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窗棂。
    她看着小桃,眼神锐利如刀:“你去安排一下,让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悄悄去查那三家江南商户的底细。”瑞锦祥”、”博雅斋”、”通汇商行”。重点查他们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平日里与哪些官员走得近,尤其是……他们是否与一个叫”赵志昂”的盐务官员有过来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谨慎:“记住,要做得隐秘。影七和他的人就在暗处。这件事,绝不能让他察觉半分。我们只查,不惊动任何人,明白吗?”
    小桃面色一肃,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小桃知道分寸。一定绕开影七的耳目。”
    “去吧。”苏灵挥挥手。
    小桃再次无声退下。
    侧间重归寂静。
    苏灵重新走回长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几本标记着“抵兑”字样的账册。
    盐引……江南……赵志昂……李焕案中消失的漕银……临河镇的暗杀……故意露出的“军械”线头……
    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合,露出其下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她拿起其中一本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小桃的差事,必须办得又快又干净。
    扬州,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后院,那封来自京城的密报,也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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