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7章月夜截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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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穿透单薄的衣衫。
芦苇叶子细密如刃,随着暗流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空气里混杂着腐烂水草、淤泥和远处隐约的河腥气。
苏灵裹紧披风,指尖冰凉。
她闭着眼,不去看眼前这片墨黑的、只有微弱星光碎在水面的河,而是将心神沉入记忆深处,反复描摹李焕那张总是带笑的白净面孔,他身后按刀护卫的厚茧,以及白日里匆匆见过几面的临河镇仓大使、河道闸官的面容。
线条在脑海中浮现,灰蒙蒙的,虚浮不定,像水中扭曲的倒影。
她试图将它们与今夜、与此地连接起来,捕捉那些细微的指向。
心神牵动下,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从颅底蔓延开来。
那些记忆中的线条,有些颜色加深,拧成一股,指向这片水域,但更多的,依旧模糊黯淡,隐没在未来的迷雾中。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夜色中迅速散开。
“姐姐,你这寻人的本事,可真够玄乎的。”身旁的水秀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说话,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河面与两岸黑黢黢的轮廓,“不过这地界,确实是干”黑活儿”的好地方。废弃码头,水深够,岔路多,官船轻易不往这儿巡。”
苏灵睁开眼,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熟?”
“熟。”水秀咧嘴,露出一点白牙,“小时候跟着阿爹的船跑,哪儿没钻过。这片芦苇荡子,看着都一样,里头水道能绕死人。”她拍了拍身下这条窄长轻快的小船,“放心,藏这儿,除非他们拿渔网把河面捞个遍,不然瞅不见。”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
子时的梆子声隔着老远,隐隐约约,随即被风声水声吞没。
来了。
先是极轻微的、异于寻常流水的震动,顺着水波传到船底。
紧接着,是沉重得多的、压着浪的闷响,噗通,噗通,由远及近。
苏灵和水秀同时伏低身子,几乎贴在船板上,只露双眼。
上游河面,两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缓缓显露轮廓。
是两艘漕船,船型常见,但吃水线沉得异常,几乎压着水面,船身黑沉沉的,没有挂灯,只在船头船尾各有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掐灭的豆大火光。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两条幽灵,滑向那座早已废弃、连石阶都长满青苔的破败码头。
船刚靠稳,码头阴影里立刻窜出几条人影,动作利落,显然接应已久。
低语声隔着水传来,听不清,只有急促的音调透着紧张。
“上货!”水秀眯起眼,辨认着那些人的动作。
果然是搬运。
一袋袋沉重的麻袋从两艘漕船上被迅速递下,岸上的人接过后,扛起就往码头后更深处的荒地跑。
一个麻袋在交接时似乎磕碰了一下,袋口迸开一线,一些米粒泼洒出来,在码头木板上滚动,即使在微弱天光下,也显出一种不自然的、仓窖特有的陈年灰白色。
不是新米。是官仓的陈米。
苏灵的目光冷了下去。
水秀侧头看她,眼神询问。
苏灵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水秀深吸一口气,将手指蜷进嘴里,舌头一抵——
“咕……咕咕……啾——”
几声惟妙惟肖的夜鹭鸣叫,划破沉寂的河面,音调忽高忽低,带着湿淋淋的水汽感。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一刻——
上游另一侧,靠近废弃码头来路的河湾阴影里,猝然亮起数团跃动的橘红火光!
火光撕裂黑暗,映照出几条同样轻快的小船,船上人影幢幢,正拼命划桨,斜刺里冲出,直插码头与那两艘漕船之间的水域,显然要截断退路!
“有埋伏!”码头上搬运的人顿时大乱,惊呼声响起。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隐蔽的芦苇荡后方,也猛地亮起火把!
光亮迅速合拢,将这片原本黑暗的水域照得一片通明,也将那两艘漕船和码头彻底框在了一个光与热构成的包围圈中!
火光乱晃,人声鼎沸。
漕船上的人和码头接应的人惊慌失措,有的想往船上跑,有的想往岸上逃,互相冲撞,麻袋丢了一地。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跳脚大喊:“慌什么!抄家伙!把这些不知死活的贼人拿下!”他显然是李焕的心腹,即使在混乱中也带着颐指气使的狠劲。
然而他话音未落,水秀的船已如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芦苇荡射出!
她不等靠近,手中那根结实的硬木船桨已然抡圆,照着那管事的下盘就扫了过去!
“噗通!”
水花炸响,那管事惨叫一声,被精准地扫落水中,狼狈地扑腾起来。
水秀的小船灵活地一个摆尾,稳稳停在落水者附近。
苏灵已起身立于船头,夜风吹动她的鬓发和披风。
熊熊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清晰冰冷,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水中挣扎、呛咳不已的管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冻入骨髓的平静:
“回去告诉李大人,”她一字一顿,“他遍寻不得的”水匪”,连同官仓丢失的”赃物”,都在这里了。请他……来验。”
那管事在水里抬起头,看清了苏灵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合拢的火光和船只,以及不远处漂浮着的、破口的麻袋和米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鱼般的惨白和绝望。
就在这时——
“轰!轰!”
沉重的拍浪声自下游传来,强横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哗!
火光映照下,河道远处,数艘体型明显大出一圈的官船正破开水面,全速驶来!
船头迎风招展的旗号,在火光中清晰可见——东宫仪仗!
官船迅疾靠近,吃水浅而快,转眼便至。
船舷靠拢,跳板“哐当”一声搭上码头。
一队身着东宫卫服、腰佩制式横刀、神情冷肃的属官鱼贯而下,行动迅捷,纪律严明,瞬间便将乱糟糟的码头现场控制住大半。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精悍,目含锐光,一身东宫属官常服,步履沉稳地踏上码头。
他目光如电,先快速扫过现场——落水挣扎的管事,散落的麻袋,惊惶的“搬运工”,火光中静立船头的苏令仪,以及下游合围的小船。
随即,他自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刻有东宫徽记的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奉太子殿下谕令!临河镇官仓粮案,涉军国重储,即日起由东宫全权查办!相关人证物证,悉数扣押!涉案嫌犯,一体锁拿!”
令牌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东宫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开始捆绑那些瘫软在地的“搬运工”和水手,动作干净利落,毫不容情。
那密使这才转向苏令仪所在的船,隔着一段水光,微微拱手,语气是公式化的客气:“苏管事辛苦。殿下有言,您提供之线索,甚为关键。现场已由东宫接管。”
苏灵在船上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几乎就在东宫密使话音落下的同时,码头通往镇子的那条烂泥路尽头,骤然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快速移动,映出一大群人影,正惊慌失措地朝这边涌来。
为首的,正是得到消息、仓皇赶来的户部郎中李焕。
他骑在马上,衣冠都有些不整,身后跟着大批手持棍棒刀枪、却明显阵脚大乱的衙役和家丁。
李焕在码头边缘猛地勒住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焚烧的火把,合围的船只,散落的米袋,被捆绑的自家手下,面如死灰泡在水里的管家,以及那几艘在火光中威严肃穆、挂着东宫旗号的官船和船上森然林立的卫士。
还有水秀船上,那个于火光映照下,静默望来的、纤细却挺拔的女子身影。
李焕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僵在马背上,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哆嗦,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火光映照着的惨白。
东宫密使没有再看苏灵,他转过身,面向僵住的李焕,以及他身后那群乱糟糟、同样吓呆了的衙役家丁,缓缓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东宫卫士,无声地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