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收网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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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逼近的,是凌晨寅时三刻,王府西角门处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
采办周贵裹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缩着脖子,像只急于钻进地洞的老鼠,正低声下气地与值夜的婆子赔笑,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妈妈行个方便,小的赶着去城南布庄核对一批货单,耽误了工期,你我都担待不起……”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眼神慌乱地瞟向身后沉沉的夜色。
那婆子掂了掂荷包,眉头刚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角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人影,正是苏灵身边的侍卫甲和乙。
婆子手一抖,荷包差点掉地上,立刻噤声,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贵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身,对上两张毫无表情的脸,手里的褡裢带子瞬间被他攥得死紧。
“周采办,这天还没亮,急着去哪儿啊?”侍卫甲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石板路,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
周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两位军爷……小的,小的就是去办点急差……”
“急差?”侍卫乙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鼓囊的褡裢和微微发抖的手,“姑娘有令,近日府内肃清,所有采办进出,一应物品需经核查。周采办这褡裢里,是什么要紧的”货单”,不如拿出来,让我们兄弟也开开眼?”
周贵下意识将褡裢往身后藏,嘴唇哆嗦着:“就……就是些平常账目,不值一看……不值一看……”
侍卫甲却不再多言,直接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得罪了。搜。”
周贵还想挣扎后退,侍卫乙已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扯过那个褡裢。
褡裢被抖开,几锭银子、几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一些散碎银票和杂物哗啦啦掉在地上。
清冷的月光下,那几锭银子尤其扎眼——不是常见的民间银铺熔铸的元宝或碎银,而是规制严谨、底部烙着清晰官印的库银!
侍卫甲弯腰,捡起一本册子,就着角门灯笼昏黄的光快速翻了几页,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日期、品类、数额、经手人,与王府公账大相径庭,赫然是另一本私账!
他捡起一锭官银,指尖摩挲过那冰冷的印记,眼神锐利如刀:“周采办,私账,官银……你这”急差”,办得可真够”急”的。”
周贵双腿一软,若不是被侍卫乙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嘴里只剩无意识的嗫嚅:“我……我……”
“带走。”侍卫甲言简意赅,将东西迅速归拢,连同面如死灰的周贵,一同押往灯火通明的前院。
前院正厅,苏灵根本没有休息。
她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刘妈连夜整理好的钱不通供词副本,旁边,就放着那个从花圃里挖出的、胸口扎满银针的巫蛊布偶。
布偶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越发狰狞诡异。
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袅袅白汽后,清冷得像是深秋的潭水。
周贵被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那刺目的布偶和摊开的账册副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小的知罪!小的全都交代!是赵管家!是赵管家让小的干的!银子……银子是林侧妃赏的,说是跑腿辛苦钱!小的不敢不收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骇人。
苏灵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瑟瑟发抖的脊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林侧妃赏的?她为何昨夜急令你离府?”
周贵浑身一颤,哭丧着脸:“侧妃……侧妃是怕小的受牵连!钱账房和赵管家都出事了,侧妃怕查到小的头上,牵扯出以前那些……那些账目……”
“哦?”苏灵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却让周贵抖得更厉害了,“只是怕贪墨的牵连?”
她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钻心:“还是怕……谋害王爷的牵连?”
“谋害王爷”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周贵耳边。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骇然的惨白,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不!不不不!姑娘明鉴!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布偶之事……布偶之事小的毫不知情啊!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侧妃……侧妃也没跟小的提过这个!真的!小的对天发誓!”
他语无伦次,恐惧让他几乎失了心智,只是一遍遍磕头否认。
苏灵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对侍卫甲道:“先带下去,单独关押,仔细看管。把他知道的,关于林侧妃和赵管家所有银钱往来、私下授受的细节,给我一五一十,全部问出来。”
天刚蒙蒙亮,透着鱼肚白的天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夜的浓黑,但王府庭院里,晨雾依旧浓重,湿冷的雾气沾衣欲湿,弥漫着一股枯叶和泥土的沉闷气息。
苏灵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外罩一件御寒的斗篷,脸色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侍卫甲、乙,以及另外四名神情肃穆的健壮婆子。
周贵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了布条,垂头丧气地夹在婆子中间,像只被拎出水面的死鱼。
一行人步伐整齐,沉默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林侧妃所居的缀锦院外。
院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连平日早起洒扫的丫鬟都不见踪影,只有浓雾在朱红的门扉和琉璃瓦檐间无声流淌,仿佛一座被遗弃的死寂空宅。
侍卫甲上前,抬手叩门,力道沉稳,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进去,清晰洪亮:“奉王爷令,清查内务,请林侧妃开门,苏管事有几件事需要当面问询!”
叩门声在寂静的晨雾中回荡,一声,又一声。
院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长得让人疑心里面是否真的有人。
紧接着,“哐当”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猛地从正屋方向传来,像是有人狠狠砸碎了什么贵重摆件。
随即,林侧妃尖利惊慌、带着歇斯底里意味的怒骂声隔着门板,模糊却激烈地传了出来:“滚!让她滚!苏灵一个贱妾,以下犯上!无凭无据,也敢来污蔑我这个侧妃主子?!叫她滚!我不见!”
院内传来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劝慰,但林侧妃的怒骂和哭嚎却越发清晰,充满了外强中干的恐惧与疯狂。
侍卫甲回头看苏令仪。
苏灵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她抬手,示意不必再叫门。
“将缀锦院前后门,所有进出通道,全部看守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候下一步指令。”
侍卫们立刻领命散开,迅速占据了院落周围的各个要道,将缀锦院围得如同铁桶。
晨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拂过,吹动苏灵斗篷的边角和鬓边的碎发。
她独自站在缀锦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面对着那扇沉默的门扉,以及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混乱的声响。
浓雾渐渐散开些许,露出庭院中枯枝上凝结的晶莹霜花。
苏灵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惊慌失措、负隅顽抗的女人。
晨雾未散,寒意浸骨。
苏灵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婆子吩咐道:“去,搬一把结实的圈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