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香饵钓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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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正以一种冷静而高效的方式,在西厢小院的审讯室里展开。
    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几盏油灯在屋内摇曳,将苏灵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道静默而庞大的影子。
    钱不通被重新带上来时,比白天更加不堪。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下去。
    苏灵没有让他坐,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对一旁的侍卫甲道:“给他看座。”
    一把椅子被放在钱不通身后,他却不敢坐,直到侍卫甲不耐地轻咳一声,他才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哆嗦着坐下半个**。
    “钱先生,”苏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的供词,很详尽。赵管家那边,想必也问得差不多了。他比你嘴硬,但没硬多久。”
    钱不通喉头滚动,冷汗又下来了。
    他自然知道赵管家是什么德行,贪财惜命,真到了铁证面前,骨头恐怕比酥饼还脆。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条,咬死所有事都是赵管家主谋,你是被胁迫,不得已而为之。贪墨数额巨大,铁证如山,你作为经办,就算不是主犯,一顿板子,流徙三千里,家产抄没,恐怕是免不了的。你的家小,日后在京城如何立足,我也难说。”
    苏灵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扎进钱不通的耳朵里:“第二条路,戴罪立功。你把你知道的,赵管家这十几年在王府内外的勾结脉络,尤其是他背后是否还有人,近期哪些可疑的人事往来,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我需要的是线索,不是定论。你若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助我厘清更深的关节,我不但可以保你性命,还可酌情……保你家人不受此牵连,日后生计,也能有个着落。”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钱不通惨白如纸的脸上,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当然,第二条路,风险更大。你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人,得罪更多你惹不起的存在。你自己选。”
    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钱不通粗重紊乱的呼吸。
    他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颤动,额头的冷汗汇成溪流,顺着皱纹淌下,滴在前襟,晕开深色的痕迹。
    选哪条?
    流放抄家,家人沦为贱籍,苟延残喘?
    还是拼死一搏,赌这个看起来冷酷却言出必行的年轻女子,能给他和家人一线生机?
    赌她,真的能扳倒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钱不通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猛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认命般的灰暗。
    “我……我选第二条。”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娘子……想知道什么,小的……小的全说。”
    苏灵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只是水到渠成。
    她微微颔首:“很好。刘妈,给他纸笔。钱先生,慢慢想,仔细说。夜还长。”
    这一谈,便是近两个时辰。
    钱不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为了活命,将赵管家这些年经手的、可疑的、他知道但从未敢深究的人事、银钱往来,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出来。
    从外院采买与哪家商号勾结,到中馈用度与哪个匠作行有暗盘,甚至隐隐提及赵管家似乎对府中几位主子的某些隐秘花费,也略知一二,只是讳莫如深。
    其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外院专管绸缎布匹、瓷器摆件采买的周贵。
    此人与赵管家相交莫逆,常有私下宴饮,且钱不通记得,就在上个月初,似乎有一次,周贵曾私下递给赵管家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人在赵管家院里嘀咕了许久。
    而最近几日,就在林侧妃院里的小丫鬟翠儿,也曾“无意”问起过周贵何时交割一批新到的苏绣。
    苏灵静静地听着,偶尔才插话问一句细节。
    待钱不通说得口干舌燥,再挖不出更多时,她才轻轻抬手。
    “带下去吧。单独关押,饮食照旧,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她吩咐侍卫甲,随即看向刘妈,“他所说的,全部记下,明日一早整理成册。”
    两人退下后,侍卫甲很快去而复返。
    “姑娘,”他低声禀报,“钱不通提到的那周贵,属下已安排人盯住了。他今早出府采办,午后回来,期间接触了三家铺子的掌柜,还去了一趟城南的”聚友茶楼”,单独见了一个面生的伙计。行踪……确有些可疑。按姑娘吩咐,只记录,未惊动。”
    苏灵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隐约的艾草余烬气息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窗外,王府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仿佛白日里的风波只是巨石投湖后暂时的平静,水下已是暗流汹涌。
    “继续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不急,总会露出更多尾巴。”她的声音很轻,融入夜色,“另外,我让你”无意中”让缀锦院那边的人听到的话,可送到了?”
    侍卫甲闻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佩服的神色:“送到了。那翠儿在打听刘妈动静时,属下按姑娘吩咐,”恰好”路过,与相熟的婆子闲聊,叹了口气,说刘妈这回怕是难逃干系,毕竟那巫蛊布偶的料子,经初步比对,是年前宫里赏下来的那批江南软锦里的……属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躲在假山石后竖着耳朵的翠儿听清。”
    苏灵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如霜:“嗯。不必再刻意做什么了。该铺的饵,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只需等着,看哪条鱼先沉不住气,咬钩便是。”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缀锦院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透出,似乎比平日亮得更晚些,也更不安定。
    缀锦院,暖阁内。
    林侧妃听完翠儿回来后,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主要是她自己的恐惧想象)转述的“无意”听来的那番话,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炕桌前。
    年前那批江南软锦……宫里赏的,不多,统共就那么几匹。
    她记得清楚,当时觉得颜色花样鲜亮,自己留了两匹做衣裳,又截留了一小部分,赏给了身边几个得用的丫鬟婆子,包括翠儿,都得了一身新袄子的料子……那料子细腻柔软,透光性极好,但……做巫蛊布偶?
    谁会用这种明显有来路、容易追查的料子?
    除非……除非那人根本不屑于掩饰,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用这种料子!
    林侧妃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她猛地抓住翠儿的手:“快!去把我私库里那几匹锦缎,还有我赏给你们剩下的边角料,全部拿过来!快!”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了。
    不多时,捧着几匹锦缎和一个装着零碎布头的小笸箩回来。
    林侧妃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那些锦缎料子扯开,在灯光下反复细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翻捡那个小笸箩,将五颜六色的边角料倒了一炕。
    不对……少了一样!
    她分明记得,因为那批软锦颜色特别,她特意留了一小块约莫巴掌大的绛紫色边角,想着日后或许能用来补个绣活儿,或者做个精巧的荷包。
    那块料子,她记得就放在了这个笸箩最底下,与其他边角分开放的!
    可是现在,没有!
    任凭她把笸箩翻了个底朝天,那块绛紫色的软锦边角,像是凭空消失了!
    冷汗,一瞬间湿透了林侧妃的后背。
    她颓然跌坐在炕边,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惨白的月牙痕。
    是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料子?
    还是……早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
    那块料子,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已经被用在了那该死的布偶上?
    苏灵,是不是已经拿到了那块料子,正在一点点比对,查到她头上?
    怀疑、恐惧、还有一种被彻底戏耍的暴怒,在她胸中剧烈冲撞。
    她几乎能想象到苏令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定觉得十分可笑!
    “**!苏灵这个**!”她压低声音咒骂,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现在怎么办?
    赵管家和钱不通在她手里,巫蛊的事情又可能扯到自己身上,而那周贵……周贵和赵管家来往密切,如果周贵也被咬出来,再牵扯到自己私下通过周贵做的那些事……
    林侧妃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抓住翠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丫鬟疼得直抽气:“听着!你现在,立刻,悄悄去一趟角门那边,找今晚当值的婆子,给她塞足银子,让她想办法把一句话带给周贵!”
    “什……什么话?”翠儿吓得魂不附体。
    林侧妃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告诉他,风声紧,让他近日千万……千万不要回府!能躲多远躲多远!听到没有?”
    翠儿看着林侧妃眼中近乎疯狂的神色,哪里敢说不,只得拼命点头。
    “快去!若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你的命!”林侧妃松开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翠儿踉跄着冲出暖阁,消失在缀锦院深深的夜色里。
    林侧妃独自留在原地,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恐惧的鼓面上。
    她必须抢先一步,只要周贵不被抓住,不回府,苏灵就少一条最直接的线索。
    只要周贵不出事,她……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死死攥着衣角,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仿佛那里潜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未扫尽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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