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暗账之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9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刘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厅门外。
厅内重新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钱不通站在原地,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怀里的账册和单据此刻重若千斤,烫得他心口发慌。
赵管家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死死锁在钱不通那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苏灵端坐在上首,姿态放松,拿起手边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刘妈的效率极高,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领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回来了。
“娘子,近三个月采购木材、漆料的原始单据,以及匠人们在府内做工的记工册,都在这里了。”刘妈将东西呈到苏灵手边的案几上,声音平稳无波。
苏灵并未立刻翻看,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钱不通那张已经灰败的脸上。
“钱先生,你方才报错的,是丙字库偏厅修缮那一笔,单子上写的是二百三十两,你报了二百五十两。既说是记混了,那便现场核对清楚吧。免得这二十两的差额,成了糊涂账,你我也都难以交代。”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案几上那堆单据册子。
钱不通浑身一震,挪动着灌铅的双腿,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案几旁,抖着手,先去翻记工册,又去找采购单。
几张单据被他抽出来,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虚虚地点着,眼神却慌乱地四处游移,根本无法聚焦在具体的数字上。
汗水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这……这单子……当时是……是和漆料的单子放在一起的……”钱不通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手指在“杉木”和“桐油”那几栏之间反复划拉,却迟迟不敢去碰最关键的、写有漆料明细和价格的那张。
他找不准,或者说,他不敢找准。
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记得自己和赵管家做手脚时,是将一部分真实的杉木采购款挪到了虚报的漆料数目上,又伪造了匠人的高价工时记录。
具体的份数、经手的假名、伪造的画押……此刻在苏灵平静的注视和那缕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的诡异苦香刺激下,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咳!”赵管家终于没忍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钱不通那快要溢出屏幕的慌乱。
他上前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苏灵道:“娘子,钱先生怕是真累糊涂了,这单子繁多,一时半会儿哪里理得清?不若将单子留下,待钱先生稍后细细核对,再向娘子回禀?”
苏灵像是没听见赵管家的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钱不通那双颤抖的手上。
就在钱不通几乎要崩溃,想胡乱指认一张单据时,苏灵忽然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一张用普通麻纸书写、字迹略显潦草的采购单上。
这张单子混在一堆规整的单据中,并不起眼。
“这张,”苏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采购杉木并桐油二十担,合计银九十两。经手人……”
她微微眯起眼,辨认着落款处那个模糊的指印和旁边一行小字,说道:“……”福顺记”?钱先生,府中采购大宗木料,通常由哪几处商号供给?这”福顺记”,我似乎未曾听闻。”
钱不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含糊过去:“是……是城西的一家小木行,有时也接些零散生意……”
苏灵却没看他,指尖又滑向单据下方另一行不起眼的批注:“支付款项时,可核对过经手人画押?库房那边的收货记录,与这单子上的数目,可都对得上?”
她一连两个问题,问得平平淡淡,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问题的核心。
第一个问题,画押。
赵管家给的“福顺记”联络人是个托,指印也是找人冒按的。
可此刻被苏灵当面点出,钱不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画……画押是齐全的……”钱不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收货记录……库、库房那边归档繁琐,许是……许是当时入库匆忙,记录上……可能略有出入……”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无力。
“略有出入?”苏灵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她收回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轻响,敲在钱不通和赵管家的心尖上。
赵管家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绸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看着苏灵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苏娘子根本就不是来听解释的,她是来掀桌子的!
果然,苏灵再次转向刘妈,语气不容置疑:“刘妈妈,再劳烦你一趟。去丙字库,调取偏厅修缮那段时间,所有木材、漆料的入库签收记录。要原件,要库房管事和当值库丁画押确认的那份。”
刘妈领命而去。
苏灵又看向另一名垂手侍立的仆役,吩咐道:“你去趟外院,打听一下”福顺记”那位经手的老管事,如今家住何处。既然钱先生说他告老还乡了,府里往日待下人宽厚,逢年过节也该有些表示。你去准备一份寻常节礼,问清住址,明日我们派人送去,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这话说得温和体贴,可赵管家听在耳中,却如五雷轰顶!
告老还乡?
那“福顺记”的所谓联络人,根本就是他临时捏造的!
哪里来的“老管事”?
更别提什么住址!
苏灵这一招“补发节礼”,看似人情,实则是要把这条根本不存在的线,彻底扯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赵管家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额角渗出的已不是细汗,而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想开口阻止,想说“不必如此麻烦”,但对上苏灵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花厅里只剩下铜漏单调的声响,以及钱不通越来越粗重、带着哽咽似的喘息。
他几乎不敢去看赵管家的方向,怕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的绝望。
苏灵似乎并不觉得无聊。
她随意地翻开了案几上另一本账册,纤细的手指一页页划过。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赵管家,”她抬头,语气像是纯粹的好奇,“这笔春季采买名贵花肥的支出,”江南特制催艳肥,专供林侧妃院内牡丹”,支银八十两。我有些不解,去岁听闻花市行情,此类上等花肥,市价不过五十余两。这差出的三成,是运费格外高昂,还是另有门道?”
赵管家正被“老管事”的事搅得心惊肉跳,冷不防又被问到另一桩同样经不起查的账目,脑子“嗡”的一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钱不通更是呆若木鸡,他都不记得自己在花肥账上动过什么手脚了——那也是赵管家授意,虚增了价格,捞的油水分了他一小份。
“这……”赵管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僵硬的笑容,“娘子有所不知,这特制肥,需用几种南地独有的花根腐土混合秘制,运输不易,损耗也大,故而价格……是比寻常花肥高些。林侧妃的牡丹开得好,王爷也时常夸赞,这银子……花得也算值当。”
“哦?”苏灵似笑非笑,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状似随意地扫过赵管家,“我前几日路过林侧妃的院子,倒是听见花匠老宋在角落里抱怨,说今年的花肥似乎不太得力,牡丹叶子有些发蔫,不见往年精神。赵管家可知此事?”
赵管家脸色骤然一僵!
他哪知道花匠有没有抱怨?
那笔银子他吞了一大半,所谓“特制肥”不过是找了家相熟的铺子,买了一批普通肥换了包装!
此刻被苏灵当面戳穿,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定……定是那老宋偷懒,照料不周!回头……回头我便去申饬他!”赵管家勉强辩解,声音却虚浮无力。
苏灵不再追问,只是了然地点点头,那神情,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猫腻,此刻不过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恰在此时,刘妈回来了。
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实的、边缘磨损的硬壳册子,正是丙字库的原始入库签收记录。
册子翻开,页面停在偏厅修缮物料入库的那几日。
刘妈将册子呈到苏令仪面前,手指准确地点在其中一页。
苏灵垂眸看去。
那上面用粗黑的墨迹,清晰地记录着入库物品名称、数量,并有库房管事和两名当值库丁的画押确认。
“杉木,十二担。桐油,八罐。上等黑漆,五桶……”苏灵的声音平缓地念出记录内容,与她之前拿着的那张采购单上的“杉木二十担、桐油二十担”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实际入库数量,还不到采购单据的一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被派去打听“老管事”住址的仆役,也小跑着回到了花厅门口,气息微喘,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朝赵管家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才躬身回话:
“娘子,小的按您吩咐,去外院多方打听,又去户籍档查问……那位原在福顺记采买的老管事王福……他、他并非告老还乡。他早在半年前,就得急病……殁了。”
“殁了”二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花厅死寂的空气上。
钱不通“噗通”一声,双膝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管家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上的油汗已经连成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那强作的镇定彻底崩塌,只剩下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破灭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做最后的辩解,想喊冤枉,想说是库房记录出了错,想说是底下人蒙蔽……但所有的话,在苏令仪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都化为了苍白的泡沫,堵在喉咙口,半点声息也发不出。
苏灵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钱不通,又掠过僵立如木偶的赵管家,最后,落在那两本被刘妈取来、摊开在案几上的、记录着巨大亏空的原始凭证上。
她缓缓合上了手中那本记载着花肥虚价的账册。
“啪。”一声轻响,却让花厅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苏灵将账册轻轻放回案几上,动作从容不迫。
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秩序,看向刘妈,声音清晰地吩咐:
“刘妈妈,劳烦你安排两个妥当的人,先请钱先生和赵管家去不同的厢房暂歇片刻。好生照看,莫要让人打扰,也莫要让他们有机会……再”记混”了什么事。”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茶叙。
“所有账册单据,一一封存,登记造册。明日辰时,我要在账房,看到这三个月所有款项的原始凭证与最终报账的明细对照。”
最后,她站起身,裙摆微动,不再看地上那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只留下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句:
“今日,就先到这里。”
刘妈利落地应了声“是”,立刻招呼婆子上前。
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腿脚发软、几乎无法站立的钱不通搀扶起来,几乎是架着他,朝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钱不通面无人色,回头望向赵管家,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另有婆子去请赵管家。
赵管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找回一丝气力,但在婆子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挪动步子,跟着走向西厢房。
他的背影,在廊下灯笼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佝偻沉重。
花厅里很快便只剩下苏灵和刘妈,以及一地狼藉的账册单据。
刘妈指挥着小丫头麻利地收拾,将那些关键凭证仔细包好,登记。
苏灵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赵管家消失的方向,片刻,她转向东厢房那边。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巡夜婆子提着灯笼经过时,投下一点摇晃的光晕。
苏灵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片冰冷的皮纸,眼神幽深。
明日,账房。
该好好看看,钱先生这回,还能“记”起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