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炉香与旧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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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半晌,他才在剧烈的喘息间,用破碎不堪、充满恐惧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王……王婆子……她、她死了……去年……就、就死在药池……献祭……”
    话音落下,追兵甲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苏灵静静地看着他,眸中那翻涌的寒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王婆子死了。意料之中,又像是尘埃落定的一声闷响。
    八岁那年被带出府,推向旧陵沼边缘泥泞的“意外”,至此,终于有了一个冰冷而明确的注脚。
    她的生母,那个生辰特殊的女人,她自己,那侥幸捡回的一条命……都不过是某个庞大、幽暗仪式中,可能的“材料”与“消耗品”。
    她没再问,有些事,已然足够清晰。
    秦三上前,手法利落地将再次试图挣扎的追兵甲敲晕,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捂住其口鼻,确保他短时间内无法清醒。
    苏灵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她走到另一侧角落,那个被麻药放倒的追兵乙身前,蹲下。
    对方眼神惊恐,却因药效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她没再问任何问题,只是伸出手,指尖探向他粗布衣襟的领口内侧,摸索片刻,找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缝线,指尖用力一撕——
    一小片极薄、触感滑腻的皮纸掉了出来,上面用近乎透明的蜡质画着几道扭曲的符号,与那荆棘环月纹章风格迥异,却同样透着一股邪异。
    苏灵将皮纸收起,起身,对秦三吩咐:“处理干净,别留痕迹。那个……”她瞥了眼地上的追兵甲,“弄醒,问出所有他知道的旧陵沼药池布防、人员轮换、还有”月髓”可能的来路。问完,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秦三低应,眼中杀意森然。
    苏灵不再停留,转身走出西厢房。
    正屋里,阿沼被暗桩老者哄着喝了些热水,裹着薄毯缩在椅子里,见她出来,立刻抬起湿润的大眼睛,满是依赖和后怕。
    “我们走。”苏灵声音平静,上前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离开青石巷三号时,夜色已浓。
    粪车的伪装气味仍在鼻尖萦绕,混着阿沼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她自己袖口残留的、那来自沼泽地窖的土腥气。
    回程换了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暗桩老者亲自驾车,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确认数次没有尾随后,才将她们送到一处繁华夜市边缘。
    秦三安排的另一辆瑞王府规制的马车早已等候。
    苏灵带着阿沼换乘上去,车厢内熟悉的熏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污浊气息。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片薄如蝉翼的皮纸。
    回瑞王府。
    帘外,京城的灯火流光溢彩,映得车厢内明明暗暗。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在这一片光影交错中褪得干干净净,眼下泛起淡淡的青影,那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弛后的真实疲惫,无需伪装。
    马车在王府角门停下时,已是子时将过。
    角门值守的婆子见到从车上下来的苏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苍白的脸上和身后跟着的、明显受惊过度的阿沼身上瞟。
    “苏……苏娘子回来了?您这是……”
    苏灵未等她问完,便打断她:“劳烦妈妈通报林侧妃并各位管事,我有要事回禀。我……在城外旧陵沼附近为王爷祈福时,似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心神至今不宁,恐对王府气运有碍。”
    她话说得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旧陵沼”、“冲撞”、“不干净”、“气运有碍”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楚。
    那婆子脸色顿时一变,旧陵沼那种地方,京中稍有见识的谁没听过些神神鬼鬼的传闻?
    她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小跑着进去通传。
    苏灵没去正院,也没回自己小跨院,而是直接去了议事厅旁的小花厅。
    很快,林侧妃披着件外衫,面色不豫地来了,身后跟着同样被临时叫起、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几位管事,以及脸色比苏灵好不到哪儿去的赵管家。
    花厅里灯火通明,却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浮躁。
    “苏妹妹,三更半夜,什么事这般紧急?”林侧妃在主位坐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最恨被人从睡梦中吵醒,更恨苏灵这种任何时候都能找到由头彰显存在感的做派。
    苏灵起身,微微一福,姿态放得低,话语却半分不含糊:“惊扰姐姐和各位,实是事出有因。今日我代王爷去城外祈福,行至旧陵沼边缘,忽觉寒气侵体,心悸难当,回程路上便一直恍惚不安,似有邪祟缠身之兆。”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微颤,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透明,“思及王爷正在静养,身子最忌阴邪冲撞,我实在不敢隐瞒,恐己身不祥,将那沼泽里的污秽气息带入府中,扰了王爷清静。”
    林侧妃皱眉。
    苏灵这副随时要晕倒的虚弱样子,加上“旧陵沼”、“邪祟”这些字眼,让她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瑞王如今是她们所有人的依仗,确实半点差错出不得。
    但她更觉得苏灵是小题大做,甚至可能是故弄玄虚。
    “妹妹多虑了,”林侧妃端起茶盏,遮住半边脸上的不以为然,“京城脚下,王府之内,自有正气庇佑,何来邪祟?妹妹许是累着了,回去歇着便是。”
    “姐姐爱护之心,我感激。”苏灵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忧虑的恳求,“但事关王爷康健,我不敢有丝毫侥幸。不若请几位相熟的高僧入府,诵经三日,再于王爷寝院、府库、账房这几处府邸要枢,焚烧特制的安神驱邪香料。此香料乃家传古方,辅以几种至阳草药,对冲撞沼泽阴煞之气最是有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求个心安,求王爷万全。”
    她把“王爷康健”、“要枢”、“至阳草药”、“心安”、“万全”这些词,一个个精准地抛出来。
    林侧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灵毫无血色的脸,又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管事们。
    赵管家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紧张。
    其他管事也多是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话。
    谁也不敢在“为王爷好”这件事上轻易否定,万一真出点什么纰漏,谁担得起?
    “妹妹既有此心,王爷又素来信你办事稳妥,”林侧妃最终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那便依你。香料、僧人,你去安排。只是别弄得太过张扬,惊扰了外人。”
    “多谢姐姐成全。我定会妥当处理,绝不张扬。”苏灵再次福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翌日,瑞王府几处要地便弥漫起一种奇特的香气。
    并非寻常礼佛用的檀香或沉香那种厚重绵长的味道,而是一种更为清冽,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苦意的气味。
    初闻提神,细品之下,那丝苦意却仿佛能钻到人心里去,勾起些莫名的心浮气躁。
    这香料,是苏灵根据记忆里旧陵沼“月见草”伴生植物的几种特性,混合了几种能刺激神经、放大焦虑情绪的寻常草药调制而成。
    寻常人闻了,只会觉得有些烦闷,但若心中本就有鬼……
    苏灵亲自主持了焚香仪式,神态虔诚庄重,一举一动都透着为王爷祈福的赤诚。
    她尤其在账房外的廊下,多停留了片刻,对正在里面理账的账房先生钱不通温声道:
    “钱先生,此香有凝神静气、驱除杂念之效。您掌管府中钱粮,账目最需清明,这几日核对账本时,不妨多留意这香气,或能助您理清脉络,心神合一。”
    钱不通是个干瘦老头,留着两撇鼠须,闻言连忙躬身,挤出笑容:“是是是,娘子费心,下官定当仔细核对。”心里却不以为然,只当这位新得势的苏娘子在摆弄玄虚。
    然而,第一日,钱不通对着账本,只觉那若有若无的苦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开始还只是有些不适。
    到了午后,连续坐了两个时辰后,他渐渐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墨迹在眼前跳动,账簿上那些他亲自做过手脚、刻意模糊的条目,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刺眼。
    修缮偏厅那笔款子,采购漆料的数目是不是报得太多了?
    东街铺面租金的记录,和实际入库银钱似乎对不上零头……
    这些往日他压下心底、用更多虚假数字去掩盖的角落,此刻被那苦香一激,竟争先恐后地翻腾上来。
    他越想集中精神“理清脉绪”,那些亏空、伪票的幻影就越是纠缠不休。
    额角渐渐渗出冷汗,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发颤,原本工整的字迹也歪斜起来。
    “钱先生?”午后,赵管家揣着手踱到账房,名义上是来核对一笔采买开支。
    他一进门,就看见钱不通对着账本发愣,脸色发白,鬓角汗湿。
    赵管家眉头立刻拧紧,走到近前,借着看账本的动作,压低声音,语气凶狠:“钱不通!你作死呢?魂不守舍的!稳住!”
    钱不通一个激灵,抬头看到赵管家阴沉的脸,心里更慌,慌乱地点点头,强行将目光钉在账本上,可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跳跃,搅得他气血翻涌。
    第二日,苏灵“依例”召集林侧妃、赵管家、钱不通及一众管事,在议事厅听取近半月的府内开支用度汇报。
    她坐在上首的位置,身姿端正,昨日那种苍白虚弱的神色已收敛大半,只余眼角一点淡淡的青痕,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几位管事依次汇报,她听得仔细,偶尔发问,也都是关于具体事项的细处,语气温和,并不咄咄逼人。
    轮到账房。
    钱不通上前一步,手里捧着账册,微微发抖。
    那苦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加上此刻苏令仪看似随意、实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他开始念近期开支总录,起初还算流利。
    念到一笔“丙字库偏厅修缮,支银二百三十两,用于购买杉木、桐油、漆料并匠人工钱”时,他声音忽然卡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几乎是脱口而出:“……二百……二百五十两。”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完了!
    他记得上次向林侧妃和赵管家汇报并记录在案的数目,明明是二百三十两!
    那多出来的二十两,是他和赵管家私下扣下、准备事后分掉的油水之一!
    情急之下,他竟把实数和虚数搞混了!
    赵管家的心猛地一沉,暗骂一声蠢货,立刻堆起笑,抢在苏令仪开口前打圆场:
    “哎哟,钱先生这几日核对账目辛苦,怕是累着了,记混了数也是有的。偏厅修缮确是二百三十两,我记得清清楚楚,单子上也写着呢。”说着,他忙不迭去翻自己手里的那份抄录,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苏灵没有打断赵管家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钱不通瞬间煞白、汗如雨下的脸上,缓缓移到赵管家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再漫不经心地扫过林侧妃骤然变得锐利狐疑的眼神。
    等赵管家说完,花厅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钱不通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苏灵这才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体谅的浅笑。
    “钱先生确实辛苦了。”她声音柔和,却让钱不通和赵管家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账目繁杂,一时记错也是常事。只是……”
    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妈,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刘妈妈,劳你跑一趟。去将府中近三个月,所有采购木材、漆料的原始单据,以及匠人们在府内做工的记工册子,都取来。钱先生既累了,不妨先歇一歇。账目之事,终究是核对清楚为好,免得底下人传闲话,以为咱们瑞王府账目混乱,没了规矩。”
    她的语气温和依旧,甚至带着对下属的关怀。
    但“原始单据”、“记工册子”、“核对清楚”、“底下人”、“闲话”、“规矩”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死寂的水面。
    林侧妃的脸色倏地变了,她猛地看向赵管家和钱不通。
    赵管家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油汗,他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钱不通则双腿一软,若不是扶着旁边的桌案,几乎要瘫倒在地,看向苏令仪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刘妈面色沉静,屈膝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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