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2章纹章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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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会意,将那个麻药发作、意识尚存但肢体僵软的“货郎乙”(追兵乙)拽到正屋角落,背对着门外,嘴里的布团塞得更紧,只留一双惊恐的眼睛在外面乱转。
真正的重头戏,是西厢房里这个被石灰粉迷了眼、又被秦三等人牢牢摁在地上的追兵甲。
他年纪稍长,颧骨很高,此刻满脸混着泪水和石灰粉,狼狈不堪,但那双被刺激得通红的眼中,仍有未消的狠厉与警惕。
麻药的效果正在消退,他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按住他。”苏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让屋内所有动作都顿了一拍。
她走进来,裙摆拂过地上散落的柴草,步履无声。
阿沼被安置在了正屋,有暗桩老者看顾,此刻这里,只剩下她的“客人”。
秦三和另一名暗卫将追兵甲翻过来,面朝上,死死压制住他的四肢。
苏灵在他面前蹲下,先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沾了冷水,近乎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石灰和污渍,露出底下一张因疼痛和惊惧而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脸。
然后,她才将那块从阿沼身上得来、边缘磨损、用浆果汁液画着扭曲荆棘缠月图案的粗麻布,慢条斯理地展开,轻轻丢在他的胸口。
麻布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覆盖在他心口位置。
追兵甲的挣扎猛地一僵,那双被擦洗后勉强睁开的、红肿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布上的图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看清楚了?”苏灵的指尖隔着麻布,点了点那图案中心,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这纹章,代表什么?和旧陵沼里的”黑罐子”、”拜月亮”,有什么关系?”
追兵甲喉结滚动了一下,紧紧闭上了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他别开视线,避开那图案,也避开苏灵的注视,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
苏灵并不意外,也并不着急。
她微微笑了笑,虽然那笑意比地窖里的岩壁还要冷。
她抬了抬下巴。
秦三立刻会意,一只手更用力地钳制住追兵甲的下颌,另一只手粗暴地探进他粗布短打的衣襟内,在贴身的衣物里快速摸索。
很快,一个不过拇指大小、密封得极严实的小瓷瓶被掏了出来。
秦三将瓷瓶递给苏灵。
瓶塞是蜡封的,苏灵用指甲小心剔开。
瓶口打开的一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土腥和淡淡腐败花香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瓶内,是三颗乌黑发亮、约莫黄豆大小的药丸。
追兵甲在看到瓷瓶被搜出的瞬间,身体就筛糠般抖了起来,此刻闻到那味道,更是面如死灰,挣扎变得绝望而无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
苏灵将瓷瓶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了然。
她前世见识过太多后宅阴私和江湖把戏,这种以特殊毒物炼制、用以控制死士或底层爪牙的东西,她并不陌生。
“锁心丸?”她将瓷瓶举到追兵甲眼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乌黑的药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用旧陵沼深处某种毒蟾或毒虫的腺体,混合几种阴湿之地的毒草炼制而成吧?定期服用,能强健体魄,甚至暂时激发潜力。但一旦断药,毒发之时,如万蚁噬心,筋脉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组织,就是用这个控制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爪牙,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追兵甲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布团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苏灵示意秦三取下他嘴里的布团。
布团刚一离开,追兵甲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如风箱。
“说吧。”苏灵将瓷瓶收进自己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只有一次机会。说了,或许还能少受些零碎苦头。不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麻药和石灰粉灼伤而红肿溃烂的眼睛,“这双眼睛,留着也是浪费。”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以及死后还要背负的、连累家小的污名。
追兵甲显然更畏惧后者,或者,他已经没有“家小”可威胁,只剩下对痛苦最本能的恐惧。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终于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
“纹……纹章……是真的……是……是组织早些年……用的标记……十几年前……就、就很少用了……现在……现在多用暗语……特定信物……”
“组织叫什么?”苏灵追问。
“不、不知道……我们底层……只听上面吩咐……自称……”主上”……”追兵甲艰难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滑动,“旧陵沼……深处……有、有一处”药池”……很隐蔽……我们定期……去那里……用特殊法子……培育几种稀罕的……剧毒药材……制丸……制粉……”
“”拜月亮”呢?”苏灵的目光锐利如刀。
提到这个,追兵甲又是一抖,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虔诚的神情:“那……那是献祭……每月初一、十五……在药池边……向上……向上献祭……活物……有时……是牲口……有时……是……是人……”
“献祭给谁?”
“不、不知道……仪式……有固定的咒文和动作……就是……就是对着药池……和天上……拜……”追兵甲眼神涣散,似乎在回忆那诡异的场景,“说是……月华降临……滋养药池……药池……能产更多的好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几不可闻的振翅声在窗外响起。
紧接着,那名曾给苏灵送过裴璟密信的、面容平凡的暗卫,如同阴影般出现在门口,手中再次递上一支一模一样的细铜管。
苏灵接过,拧开,抽出里面的素笺。
这次的信稍厚一些,除了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还附着一张明显是从某本古籍上撕下的、边缘焦黄脆裂的残页。
残页上用古朴的字迹记载着一些信息,裴璟则用朱笔在旁边做了批注。
苏灵的目光迅速扫过残页和朱批。
“前朝景和年间,拜月教肆虐西南……其教义核心,在于供奉一株生于极阴之地的异草,名曰”月见草”……此草通体莹白,叶脉如银线,月华下隐有微光,需以特定血祭滋养方可存活结果……其果实汁液,混合多种毒物,可炼成奇药,能控人心智,亦能……解某些奇毒。教中核心标记,即为荆棘环半月,月钩常带血痕,象征以血饲月……”
裴璟的朱批,点在“特定血祭”四个字上,字迹凌厉,旁边加注了他从其他秘档中查到的、关于“月见草”培育的补充信息:“据零散记载,”月见草”培育条件极为苛刻,需至阴至寒之土,更需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精血”为引,定期浇灌,方能成活。此血引,称”月髓”。”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精血。
月髓。
苏灵的目光定格在那行朱批上,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住了。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她猛地想起一些久远的、几乎被刻意遗忘的片段。
早逝的生母,那个在她记忆里只有模糊温柔影子的女人。
府里下人偶尔私下议论,说她命格特殊,是“阴月”里出生的,不祥,所以才去得早,连累了亲生女儿。
八岁那年,她“意外”走失,被发现昏倒在旧陵沼外围的泥泞草甸上,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说她是贪玩迷路,遭了罪。
可只有她自己,模模糊糊记得,是府里一个老婆子,说带她去庄子上摘稀罕的野果子……
旧陵沼。
拜月教。
需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女子精血培育的“月见草”。
被丢弃在旧陵沼附近的八岁女孩。
早逝的、生辰特殊的生母。
一连串冰冷的碎片,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残酷联系,在她脑中轰然碰撞、拼接,构成一幅让她浑身发冷的图景。
那不是巧合。
绝不是!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惊疑不定的追兵甲。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翻涌起一种近乎实质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冰冷决绝的漩涡。
她开口,声音比地窖里的寒潭水更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组织里,有没有一个……来自京城苏府、姓王的婆子?”
追兵甲闻言,涣散的目光忽然一凝,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可怕的魔咒。
他张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好半晌,他才在剧烈的喘息间,用破碎不堪、充满恐惧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王……王婆子……她、她死了……去年……就、就死在药池……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