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银箱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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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并未选择在朝会上将此事捅出。
雷霆一击,需要最精准的角度和时机。
他用了两日,将秦三带回的物证(那枚沾着翠柳庄后山泥土的官银拓印、庄头周管事的部分口供、赵老汉的证词、以及五年前那份经由李主事之手签押的、漏洞百出的田产处置文书副本)与从孙德发牢里撬出的、关于李主事常年从药行会收受“干股”分红的供词,仔细整理成一份措辞严厉却字字有据的密折。
折子只递御前,不走通政司,不经内阁。
一个早朝散后,裴璟以请安为由,独自求见皇帝于乾清宫暖阁。
皇帝正揉着眉心批阅奏章,见他来了,神色稍缓:“璟儿今日倒是勤勉。坐吧。”
裴璟依言谢恩坐下,却并未如常寒暄,而是将那本以素绫为封面的密折,双手奉上。
“父皇,儿臣近日查办京畿治安,偶得一些牵涉户部钱粮的线索,不敢擅专,请父皇过目。”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折子。
暖阁内只有御案上铜兽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起初,皇帝的脸色只是渐趋严肃。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枚官银拓印的图样,以及其下详细的比对记录——银锭编号、铸造年份、去岁江南漕运入库档案缺失记录——时,握着折子的手指关节,一点点泛了白。
翻到李主事签押的伪作文书副本,再到孙德发关于“干股”红利的具体供述,最后看到周管事对埋银地点、时间、经手人等细节的交代……
“砰——!”一声巨响,皇帝猛地将手中那盏最爱的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掼在金砖地上!
碎瓷混合着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有几片甚至飞到了裴璟的靴边。
暖阁内外侍立的太监宫女瞬间跪倒一片,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好一个户部主事!”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震怒,甚至带着一丝被触犯逆鳞的铁青,“侵吞官田,伪造文书,勾结商贾,私藏……私藏漕银!他李家有几个脑袋,敢动朕的税银?!”
私藏官银,形同谋逆。
这已不是寻常贪腐,而是直接动摇国本,挑战皇权。
“儿臣初闻时,亦觉骇然,故不敢不报。”裴璟垂首,语气沉稳,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证据粗略已备,唯恐打草惊蛇,故一直隐秘查证。此次呈上,但凭父皇圣裁。”
皇帝在御案后重重坐下,胸膛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字眼:“传旨!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李恪,贪渎不法,罪证确凿,即刻革去一切官职,锁拿下狱,交三司严审!其家产悉数查封!翠柳庄……即刻派禁军前往,封庄拿人,一应人等,收押待审!”
“遵旨。”裴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
圣旨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快的渠道送到了户部衙门。
午后的户部,正是一日中最忙碌也最松懈的时刻。
李主事刚处理完一桩地方报上来的折子,正端着茶碗,琢磨着晚上是去听戏还是寻个相熟的同僚喝点小酒,压压近几日莫名的心慌。
直到一队身着玄甲、腰佩宫刀的禁军侍卫,如冰冷的铁流般踏入衙门,为首者面无表情地出示了盖着玉玺的圣旨。
“户部主事李恪接旨——”
李主事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却毫无知觉,只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革职,锁拿,下狱。”侍卫统领念完最后几个字,一挥手。
两名高大的侍卫上前,动作利落地除去了李主事的官帽,扒下他的官服,冰冷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套上了他的脖颈和手腕。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主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几乎是被拖着离开座位的。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最后只来得及用惊恐万分的目光,扫过那些瞬间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案牍堆里的同僚。
户部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铁链拖过光洁地面的刺耳声响。
直到那队禁军押着面如死灰的李主事消失在衙门口,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紧接着,便是无数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和纸张文件“簌簌”掉落的声音。
几个平日与李主事走得极近、酒宴往来不断的官员,此刻已是汗透重衣,面无人色。
他们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随即也顾不得许多,纷纷以最快速度收拾手头文牍,寻着各种由头告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衙门。
消息比插了翅膀飞得还快。
不出半日,京城官场上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户部那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李主事,栽了。
而且是直接惊动圣听,被雷霆手段拿下。
他背后平日隐约透出的那点“靠山”影子,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府门紧闭,所有与李主事有过明面往来的关系人,都被严厉警告,切割得干干净净。
瑞王府,苏灵的小院。
消息由裴璟安排的隐秘渠道,第一时间传到了她耳中。
丫鬟低声禀报完毕,苏灵正临窗翻着一本药典,闻言,只是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顿了顿。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去办最后一件事。告诉王掌柜,所有仓库,即刻起,明暗哨增双倍,进出货物、人员,需持我与他分别给予的信物,对上方可放行。无故靠近者,不必留情。让他只管守好东西,余事,不必问,不必管。”
“是。”丫鬟领命而去。
苏灵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被修剪得姿态疏朗的茉莉。
李恪……只是开始。
前世时疫最初的病例,被记录在案的,是在半月之后。
这一世,火药桶已经被提前点燃了一根引线。
炸掉了一个李主事,固然震慑了明面上的魑魅魍魉,但也可能让更深处的老鼠受惊,躲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
她需要那批药,需要它们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成为撬动更大局面的杠杆。
刑部大牢,最深处。
阴暗潮湿,混合着霉烂稻草、血腥和屎尿的气味,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李主事被单独关押在一间重犯牢房里。
铁门厚实,只有上方一个小小的透气孔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三司会审来得极快,效率高得惊人。
当起获自翠柳庄后山的那几箱官银被抬上公堂,当周管事带着镣铐,指认他亲自接收银箱、传达指令时,当那一份份账本、田契、以及孙德发画押的供词被一一出示时,李主事最初还试图嘶喊冤枉、攀咬他人。
但在铁证如山面前,尤其是在看到那银锭上清晰的户部监制印记时,他所有的狡辩都苍白无力。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他终于崩溃,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对侵吞官田、收受商贾贿赂等事供认不讳。
主审的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追问核心:“赃银从何而来?何人指使你勾结商贾,侵吞税银?背后还有何人?”
李主事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恐惧和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惧,仿佛看到了比眼前公堂更可怕的存在。
他忽然紧紧闭上了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惊堂木重重一拍。
“是……是下官一时贪念……见财起意……”他声音发抖,眼神躲闪,“是下官自己……自己做下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别人!没有!”
“混账!事到如今,还敢隐瞒!”
无论怎么审问,李主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一人做事一人当”,对更上层的指使者闭口不言,眼神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审问陷入僵局。
当夜,刑部重犯牢房突然传出惊呼。
看守发现,李主事竟趁夜深人静,用头狠狠撞击牢房石壁,意图自尽!
狱卒冲进去时,他已头破血流,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郎中被紧急召来,查看伤势后连连摇头,只说撞得太狠,能否醒来、醒来后是否清醒,全看天意。
消息连夜传回东宫。
裴璟正在灯下看着一份关于近年京城粮价异常波动的密报,闻言,只是搁下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挥退报信的侍卫,独自静坐了片刻。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看来,”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书房,
“这塘浑水下面,还有更大的鱼受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