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暗火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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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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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将银碟轻轻推到桌角,正欲唤人,窗棂上又是一阵极轻的“扑簌”声。
另一只灰鸽落下,这次,竹管里装的是一枚小小的蜡丸。
捏碎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薄绢,寥寥数语,笔迹沉凝,是裴璟的密信。
信上未提疫病,只问:“药引已备,火种何在?”
苏灵看着那五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火种?
她抬眼望向渐浓的暮色,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脊,落向城南某处。
“来人。”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进来。
“去请王老实王掌柜,就说我有笔药材上的生意,想与他商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缎长衫、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便被领进了院子。
正是王老实。
他先前只是京城药行里一个被排挤的中小药商,因着苏灵暗中牵线搭桥,搭上了东宫查抄几家大药商后“无意”流露出的供货渠道,这才刚刚站稳脚跟,脸上眼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感激与敬畏。
“苏管事。”他恭敬地行礼,额上带着赶路的薄汗。
苏灵已换了副淡然神色,坐在石凳上,手边一盏清茶袅袅。
“王掌柜不必多礼,请坐。冒昧相邀,是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王老实半个**沾着凳沿,连连道:“不敢当托付二字,管事有吩咐,草民定当竭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灵轻轻吹着茶沫,“瑞王府人口众多,主子们用药也是常事。近来我看市面上药材价格波动有些异样,尤其是几味清热解毒、预防时气的常见药,比如板蓝根、金银花之类。未雨绸缪,我想请王掌柜,用你的渠道,暗中帮我收购一批。”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老实的神色,继续道:“量要足,品质要上乘。关键是要”暗中”。所有银钱,走我这边的账,绝不经王府明面。收上来的药材,也先找个稳妥的、不引人注目的城外仓库存着,只说是你囤的普通货物。可能做到?”
王老实愣了一下,防范药价波动?
这理由听上去合理,但由瑞王府一位手握实权的管事娘子如此郑重其事、且要求“不留痕迹”地暗中操作,便透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想起最近京城假药案引发的腥风血雨,想起那些转瞬间倒塌的大药商,再看看眼前这位女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莫名一紧。
但他很快压下疑惑。
苏管事于他有立足之恩,更重要的是,她所代表的,是东宫隐隐投下的影子。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稳妥,有前途。
“草民明白。”王老实重重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板蓝根、金银花,都是清热良药,需求本就大,暗中收购需避开几个大行会的耳目,但草民在几家相熟的药农和小供货商那里,还有几分薄面。只是……囤积这些常用药,若时日久了,怕是……”
“时日不会久。”苏灵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只需按我说的办,尽快,要快。品质务必把关,宁可价格稍高,也要干净、足干、药性足的货,这尤其重要。”
王老实虽仍不解其“重要”在何处,但见苏灵神态坚决,便不再多问,只将药材名称、大致数量、品质要求牢牢记下,起身郑重应诺:“草民领命,这就去办。最迟三日内,第一批货便能入库。”
苏灵微微颔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
秋蝉又鸣了几声,更显院子寂静。
户部李主事府邸,书房。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
李主事背着手,在铺着光滑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官靴踩在砖面上,发出焦躁的“笃笃”声。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中衣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
白天京兆尹衙门那惊天一拍,东宫属官那突兀的列席,还有孙掌柜那被拖走时如死狗般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晃动,比鬼影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那些东西……必须处理干净!”
他快步走到书架旁一处不起眼的暗格前,摸索了几下,按下机关。
暗格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小匣。
颤抖着手取出,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简单、却记录着无数触目惊心数字的私账,以及一叠用火漆封口的往来书信。
这些,是他与孙掌柜、与行会、与其他几位“同道”中人,这些年分润银钱、打点关节的铁证!
“去!”他对着门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让阿福进来!快!”
心腹管家阿福很快推门进来,见老爷面色惨白,手里捧着那匣子,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脸色也跟着白了。
“老爷……”
“烧!全部烧掉!现在就烧!”李主事将匣子塞进阿福怀里,力气大得让后者一个踉跄,“就在院子里,当着我的面烧!一根纸片都不能留!”
“是!是!”阿福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抱紧匣子。
很快,书房外的院子里,一个铜火盆被架起,炭火燃得正旺。
李主事亲自监督,看着阿福将匣子里的纸张一张张、一本本取出,投入跳跃的火焰中。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那些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迅速蜷曲、焦黑、化为飞灰,飘散在闷热的夜风里。
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气,刺鼻又令人窒息。
李主事看着最后一页信纸在火中消失,心脏狂跳之后,竟奇异地获得了一丝虚脱般的轻松。
证据没了……死无对证。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恐惧一并吐出。
“阿福。”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老爷。”
“记住,”李主事睁开眼,目光阴鸷地盯着管家,“无论谁来问,无论何时,咬死了说,我与那孙德发,只有公务上的往来!他是行会掌柜,我是户部主事,药材采买核查,本就是公务!除此之外,绝无任何私交!更没有什么银钱瓜葛!翠柳庄那边……也给我封死了口,尤其那个周管事,让他立刻消失一阵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阿福连声保证,背心也被冷汗浸透了。
主仆二人并未察觉,在紧邻李府院墙的一棵老槐树浓密树冠间,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屏息凝神。
秦三将一只形状奇特的、小指粗细的中空铜管一端,轻轻抵在墙壁的缝隙处,另一端则贴在自己耳边。
这是东宫匠作营特制的“听瓮”,能将墙壁、地底传来的细微声响放大。
李主事与管家那压低的、却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对话,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的词眼,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烧掉……绝无私交……翠柳庄……周管事……封口……”
秦三眼神锐利如鹰,无声地复述着口型,将这两个名字牢牢刻进脑海。
待到院子里火盆熄灭,人声散去,他才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从东宫某处偏僻的角楼飞出,朝着夜空飞去。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
裴璟正在批阅奏章,听闻秦三已回,头也未抬,只道:“进来。”
秦三单膝跪地,将窃听所得,一字不差地复述,尤其突出了“翠柳庄”和“周管事”两个词。
裴璟执笔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昏黄烛光下,他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焚账?封口?”他轻嗤一声,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以为烧了纸灰,就能抹平银子的气味?蠢材。”
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光洁的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翠柳庄……听着倒像个田庄别院的名字。一个户部主事,在城外的产业?”
秦三垂首:“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裴璟摆了摆手,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跳梁小丑,蹦得越高,摔得越惨。让他再蹦跶几日。”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更冷了几分:“传话给陈御史,他前几日不是抱怨,都察院近来风平浪静,闲得发慌么?告诉他,户部漕运账目上的”水耗”,最近似乎涨得有些蹊跷,让他”用心”查一查,重点看看李主事分管的那段。”
“再派人,”他顿了顿,“我要知道那地方真正的主人是谁,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平日里都有什么进出。”
那个”周管事”,给我挖出来,祖宗三代都查清楚。”
“是!”秦三领命,迅速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璟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苏灵稍早些时候传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火种待燃,东风将起。”
他看着那字迹清冷却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俊美而阴鸷的脸。
“苏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你的东风,可要刮得准时些才好。”
瑞王府,苏灵的小院。
她已听完了丫鬟转述的、王老实领命而去时那再三保证的憨厚模样,也收到了秦三那边飞鸽传回的、关于“翠柳庄”与“周管事”的简略密报。
她正在修剪一盆长势有些过野的茉莉。
银剪“咔嚓”作响,多余的枝桠应声而落,动作平稳精准,仿佛不是在修剪花木,而是在裁剪命运的脉络。
“告诉王掌柜,”她头也不抬,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除了原定的,再追加三成黄连和苍术。让他手脚干净些,银钱走我们的暗线。”
丫鬟应下。
苏灵剪下最后一枝旁逸斜出的花枝,打量着眼前瞬间清爽利落的花株,方才继续道,语速稍快了些:“另外,让他”无意间”向几个相熟的、口碑尚可的小药商透露,就说近来南边雨水忒多,怕是有些药材要受潮霉变,价钱看涨,让他们也早做些准备。不必提是我,更不必提王府。他是个实诚人,这”担忧”从他口里说出来,自然得很。”
丫鬟一一记下,见苏灵再无吩咐,便悄步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苏灵一人。
她放下银剪,拿起手边微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细的手指。
茉莉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隐约的、属于权谋与阴谋的冷硬气息。
她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城郭之外,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
“秦三已经动身了吧。”她轻轻自语,指尖的凉意仿佛一直渗到心底。
翠柳庄……周管事……
前世那场席卷京城、死了无数人的大疫,最初传出消息的地方,好像就在京城东南方向,一个依山傍水、看似宁静富庶的庄子附近。
她慢慢转过身,走回屋内。
烛火摇曳,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拉长的、孤峭的影子。
该布置的,都已布下。
现在,只等那把火,自己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