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连锁绝户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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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朝会,震动如期而至。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沉郁,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份由东宫呈上的、附了《弊案录》关键摘录的奏疏。
    裴璟出列,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清晰回荡:“父皇,药者,民之命也。今京城药材行会弊案深重,以霉变腐朽之物充作良药,流入市井,祸害军民。值此夏秋之交,疫病易起之时,若药源先溃,京城危矣。儿臣恳请,严查涉案官吏商贾,肃清药源,以安民心,以固根本!”
    朝臣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户部李主事站在队列中,只觉得那本该是夏日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一丝丝往他官袍里钻。
    他偷偷抬眼,正好撞见龙椅上皇帝扫来的冰冷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让人胆寒的审视。
    “准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着东宫协理京兆尹,彻查此案。涉案人等,无论官商,一律依律严办,不得姑息。”
    旨意一下,如同给沸腾的油锅浇进一瓢冷水,炸开了。
    裴璟的动作特快,仿佛早已准备妥当。
    东宫属官带领一队甲士,在退朝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请”走了正在衙署中如坐针毡的户部李主事,同时以雷霆之势,接管了京兆尹衙门封存的行会账册、济世堂及其他涉事药铺的全部账目货物。
    李主事在被“请”往大理寺临时羁押处的马车上,脑子飞快转动,冷汗浸湿了中衣。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还有家底,还有人脉!
    他想起裴璟素日冷厉,但也听闻其爱财——或许,或许能用银子买条活路?
    他挣扎着,用被缚的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看守的东宫侍卫,声音发颤:
    “劳烦……劳烦通禀太子殿下,罪官……罪官有下情回禀!愿献上家资,以充……以充国用!只求殿下给个机会!”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裴璟正在听属官回禀查抄进度,闻言,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贪墨枉法,证据确凿,还敢谈条件?看来是觉得自己罪责不够重。告诉大理寺,好生”照顾”李主事,让他想想清楚,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一起分润过这断子绝孙的银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中盯紧他府上,销毁证据?正好坐实了他心虚。”
    于是,当李主事在牢中望眼欲穿等待“转机”时,他派回府中意图焚毁私账的心腹仆人,刚把火盆点燃,就被破门而入的东宫甲士逮个正着。
    那几本详细记载着与行会及其他官员银钱往来的私账,成了钉死他的又一颗棺材钉。
    朝堂上的风暴暂且被东宫和大理寺联手压住,但民间的怒火,却找到了更直接的出口。
    钱夫人擦干了眼泪。
    在一位神秘人(苏灵安排的)指点下,她不再只是哭诉,而是联合了另外数十户有确凿证据、亲人因假药受害的家庭。
    他们人人身披麻衣(象征丧亲),手持写满血泪的状纸,以及那些发黑变质的药材作为“证据”,组成了一支沉默而愤怒的队伍,从城西济世堂旧址出发,浩浩荡荡,直奔顾家位于城东的祖宅。
    队伍不喊口号,只是一片压抑的死寂,与沿途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形成骇人对比。
    所过之处,连街边的泼皮都噤了声。
    顾家祖宅门前,朱红大门紧闭。
    钱夫人走上前,没有叫门,而是将一纸诉状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将怀里最后一包霉变的药渣,猛地砸向了门楣上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
    “就是这”诗礼传家”,卖给我们救命的假药!”
    “就是这家宅子里的人,喝着我们的血泪银子!”
    如同一个信号,愤怒的人群爆发出低沉的吼声。
    石头、瓦块、甚至烂菜叶飞向那曾经象征顾家体面的匾额。
    不过片刻,“哐当”巨响,匾额断裂坠地,砸起一片尘土。
    祖宅的门终于被慌乱的家仆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探出头想斥骂,却被门外那黑压压一片、眼中冒着火的人群骇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回去,死死抵住大门。
    但人群并未冲击。
    他们只是堵在那里,沉默地展示着愤怒与绝望。
    很快,被京兆尹衙役“护送”至此、本欲移送提刑司的顾母,被带到了现场。
    她看到祖宅门前狼藉一片,看到那块碎裂的匾额,看到人群中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如今只剩下仇恨的面孔,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消失了,整个人瘫软在地,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顾氏!你还我儿命来!”
    “变卖家产!赔我们!”
    “你们顾家,不得好死!”
    一声声控诉,一句句诅咒,像钝刀子割在顾母心上。
    她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不断涌出。
    曾经富态的顾家主母,此刻形容枯槁,狼狈如丧家之犬。
    这场“苦主示威”持续了整整半天,直到京兆尹衙门的官差前来将几乎昏厥的顾母重新押走,人群才在钱夫人的带领下,缓缓散去。
    顾家最后一点脸面,连同那块碎匾,被彻底踩进了尘埃里。
    京兆尹王砚秋根据东宫移交的账册和孙掌柜等人的口供,顺藤摸瓜,很快又锁定了行会中另外三家问题同样严重、且与孙掌柜过从甚密的大药商。
    查封令一下,这几家的铺面、库房同样被贴上了封条。
    几乎在封条贴上的同时,东宫属官便以“肃清药源,稳定民生”为名,“推荐”了几家一向口碑尚可、却受行会排挤的中小药商,接手了被查封铺面的部分经营权和供货渠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家药商背后,隐约有东宫的影子。
    而更细心的人发现,这几家药商的东家,近日都曾与瑞王府一位姓苏的管事娘子,有过“偶遇”和交谈。
    狱中的顾母,已经形如槁木。
    变卖家产、赔偿苦主的文书堆在她面前,她麻木地按下手印。
    直到有一天,狱卒“无意”间闲聊,说起她那被流放岭南的嫡子,水土不服,染了恶疾,没熬过去,死了。
    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时,甚至没有声响。
    顾母只是愣愣地看着肮脏的墙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解下腰间那条已经皱巴巴的汗巾,搭在了低矮的房梁上。
    她的死,如同投入池塘的最后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孙掌柜在狱中听到风声,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为了活命,为了减轻罪责,他开始疯狂攀咬。
    户部李主事是大头,但除了他,还有礼部某员外郎在采买宫用药材时收受回扣,工部某主事在药材仓储营建上吃了回扣,甚至牵扯出两名低阶御史……证据或许不足,但足以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朝堂波澜,让某些人寝食难安,也让户部这个原本铁板一块的衙门,裂开了几道缝隙。
    这日黄昏,苏灵正在瑞王府自己的院落里,就着渐暗的天光,查看几味新得的药材。
    一只灰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脚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她取下竹管,抽出里面卷着的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字:药引已燃,静待疫发。
    苏灵的目光在“疫发”二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纸条边缘,细微的粗糙感摩擦着皮肤。
    窗外,暮色四合,将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染成模糊的深影,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梆子的声音,空旷而沉闷。
    她慢慢将纸条凑近桌上的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蜷缩、焦黑、化为一小撮轻灰,散落在精致的银碟里。
    院墙外,不知哪家的秋蝉,发出了第一声微弱而固执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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