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簿记现世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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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里,那对石狮子仿佛活了过来。
    京兆尹王砚秋端坐堂上,面沉如水。
    惊堂木一拍,公堂内外顿时肃静,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隐约的啜泣。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王砚秋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钱寡妇及数名面容悲戚的苦主,又冷冷掠过强自镇定的孙掌柜和抖如筛糠的顾母。
    苦主们争相哭诉,言辞悲切,将家人如何因服用“济世堂”的霉变、掺假药材而病重甚至亡故的惨状一一陈述,字字泣血。
    围观百姓中不时爆发出低低的咒骂和叹息。
    孙掌柜早已备好说辞,不等苦主说完,便“噗通”重重跪地,向前膝行两步,以头抢地,痛心疾首:
    “大人明鉴!冤枉啊!顾家药铺之事,行会亦是痛心疾首!此乃顾氏母子利欲熏心,胆大包天,背着行会私自为之!行会规制严明,定期抽检,本为防备此等恶行。奈何顾母狡诈,暗中转移劣药,行会监管一时失察,竟让她蒙混过关!”
    他抬起头,眼眶竟逼出一点红,指向面无人色的顾母:“今日事发,行会闻讯震怒,已紧急核查,确认顾家母子罪行确凿!为正行风,行会已第一时间将其除名,绝不姑息养奸!此乃行会连夜拟定的除名文书与自省呈文,请大人过目!”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盖了红印的纸,高举过头顶,姿态做足。
    顾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孙掌柜,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王砚秋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紧锁,看向顾母:“顾氏,孙掌柜所言,你可认罪?”
    顾母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问话从噩梦中惊醒。
    她看了一眼孙掌柜那张写满“大义灭亲”的脸,又想起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霉药,想起孙掌柜逼她画押时那淬了毒的眼神,一股混合着恐惧、怨恨和孤注一掷的狠劲猛地冲上头顶。
    “不!我不认!”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指着孙掌柜,“是他!都是孙掌柜指使的!大人,是他威逼利诱,说不按他的法子”节省”成本,就让我们顾家滚出药材行会,断了所有生路!那认罪书也是他逼我签的,他说不签,我和儿子都活不过今晚!”
    “一派胡言!”孙掌柜勃然作色,仿佛受了天大冤屈,“大人,这毒妇为求脱罪,竟敢攀咬行会!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岂容她狡辩!”
    “你才是一派胡言!”顾母豁出去了,爬向王砚秋脚边,“大人,我有证据!孙掌柜每月都要从铺子里抽走三成”孝敬”,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城西王记药铺的”上等”茯苓,根本就是他们从南方贩来的陈年**,换了包装卖高价!这些孙掌柜都知道,都是他默许甚至参与分润的!”
    孙掌柜脸色微变,厉声道:“胡扯!你有何凭证?血口喷人!”
    公堂之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攀咬揭短,扯出陈年旧账。
    孙掌柜咬死顾家贪婪背主,顾母则指控行会逼良为**、坐地分赃。
    一时间,案情似乎陷入了狗咬狗的僵局,围观者听得目瞪口呆,连王砚秋也觉头大如斗,难以立即辨清真伪。
    就在这时,公堂外一阵小小的骚动。
    衙役来报:“大人,瑞王府一名侍妾的家仆,名叫小三子,称有重要证词,事关”济世堂”灭口人命,正在堂外候着,求见大人!”
    王砚秋眼神一凛:“带上来!”
    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小三子被带了上来,扑通跪倒,牙齿还在打架:“大……大人,小的……小的是顾家药铺伙计,小三子。小的……小的能作证!孙掌柜他……他要杀人灭口!”
    孙掌柜瞳孔骤缩,厉喝:“哪里来的刁奴,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小三子被他一吓,反而激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语速极快地喊道:“就在今天!仓房里!我亲耳听见疤脸哥和孙掌柜的心腹说,等风头过了,要套麻袋把钱寡妇她们弄死,还要……还要清理铺子里知道内情的人,名单上就有我!他们还说……说户部李主事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出不了大事!”
    他猛地看向王砚秋,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大人,小的不敢撒谎!小的逃出来,就是怕被他们灭口!孙掌柜他不仅逼顾家掺假,行会里好多家铺子都得听他的,不听话的就没好果子吃!这些都是行会里的老规矩了!”
    孙掌柜面色铁青,强自镇定:“一派胡言!不过是个偷窃逃跑的下等伙计,怀恨在心,挟私报复!大人,此等卑贱之人证词,如何能信?”
    王砚秋盯着小三子,又看了看孙掌柜,正欲再问,堂外忽有衙役高声通传:“东宫属官张长史,奉太子殿下之命,关切京师时疫防治及药源保障事宜,特此列席旁听!”
    话音落下,一位身着东宫属官服色、面容严肃的中年文官步入公堂,向王砚秋拱手一礼,便安静地在一旁设好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众人,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太子的人?王砚秋心中一凛,态度不由更加审慎。
    就在孙掌柜因这突如其来的东宫介入而心神微乱之际,那位张长史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封面泛着陈旧纸色的薄册,起身呈给王砚秋。
    “王大人,”张长史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卑职来时,于衙门外偶遇一匿名之人,托付此物,言称与今日公堂审理之药材弊案大有干系,请大人务必当堂验看。”
    王砚秋疑惑接过,只见封面上以端正馆阁体写着五个字——《京城药材弊案录》。
    他翻开第一页,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不过看了几行,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快速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堂上众人,包括孙掌柜、顾母、小三子、苦主、围观百姓,乃至那位张长史,都屏息看着他。
    公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王砚秋猛地合上册子,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孙掌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孙德发(孙掌柜大名)!这册中所载,近五年来,以你为首之药材行会,勾结部分药商,于黄芪、当归、茯苓、阿胶等多味常用药材中,屡次以次充好、掺假霉变,销往京城大小药铺、医馆乃至惠民药局,牟取暴利,数额巨大!册中不仅详列了每一笔掺假药材的批次、数量、流入之处,更……”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按在其中一页上,念道:“更隐晦提及了”户部李主事处,三七分润,以暗记”木石”为凭,按季交割”!孙德发,你作何解释?”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孙掌柜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那暗记“木石”,是他与户部李主事之间极隐秘的联络代号,除了他二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册子……这册子怎么会……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那镇定伪装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裸的惊恐。
    他想否认,但册中所载细节之详尽,时间跨度之长,甚至几桩他都快忘了的陈年旧事都被翻出,精确得让他头皮发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钉死了他所有辩驳的余地。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知道……”
    王砚秋重重将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孙德发!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将嫌犯孙德发暂行收押,严加看管!即刻查封京城药材行会总号及顾家”济世堂”所有账册,任何人不得篡改销毁!退堂——!”
    衙役上前,如拖死狗般将浑身瘫软的孙掌柜架起。
    顾母呆若木鸡,被遗忘在角落。
    小三子虚脱般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苦主们相拥哭泣,围观者议论纷纷,带着惊疑与几分隐秘的快意散去。
    东宫属官张长史向王砚秋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公堂,融入夜色。
    没人注意到,公堂侧面的暗影里,一直静立着两道身影。
    “精彩。”裴璟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目光从远处被押走的孙掌柜背影,移回身旁女子沉静的侧脸上:
    “这本《弊案录》,够他们查上三个月,够京城药行翻天覆地。苏灵,你给孤的”惊喜”,总是这般……恰到好处。”
    苏灵并未回头,只是望着夜空中的零星寒星,声音轻缓:“殿下谬赞。不过几页旧纸,能掀**微澜,已是它的造化。真正的大戏,从来不在台上。”
    她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毕竟,这册子啊……”
    夜风卷起她鬓边一丝碎发,话语声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还缺了最重要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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