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烂根腐药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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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的功夫,那火星借着满城阴暗角落里积攒的怨气,轰然燎原。
    钱夫人凄厉的哭喊声,以“济世堂”为中心,向着城南的街巷急速扩散。
    屋檐下,惊恐的寡妇、佝偻的老妪、抱着病儿无钱求医的妇人……那些记忆里确曾从“济世堂”抓过药、随后便蒙受丧亲或久病不愈之痛的人家,一个个颤抖着、红着眼眶,从绝望里走出。
    他们手里攥着发黑的药渣、干瘪的药包、或者几片参片,就像攥着亲人枉死的凭证。
    “济世堂”门前,咒骂声、哭嚎声、质问声混杂在一起。
    不知谁先动的手,一块棱角尖利的青石狠狠砸在紧闭的黑漆大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开门!黑心药铺!出来偿命!”
    “砸了它!”
    “报官!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石块、瓦片、菜叶子,雨点般砸向那扇大门,门板剧烈震颤。
    在后堂的孙掌柜猛地一跺脚,对缩在角落、吓得面无人色的顾母低吼:
    “听见没有?都是你!是你这蠢妇贪图小利,以次充好,连累了行会!如今火烧眉毛,你还想拖着大家一起死不成?”
    他从袖中甩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拍在桌上,又推过一支笔,墨汁溅出几点污渍。
    “签了它!白纸黑字写明,所有掺假霉变之事,皆是你顾母一人主意,与行会规制无关,与顾家其他产业无关!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保全顾家最后一点颜面的办法!”
    顾母浑身哆嗦,看着那认罪书上罗织的罪名,眼前发黑。
    签了,她一人扛下所有罪责,身败名裂,或有牢狱之灾;不签,眼下这滔天民愤,孙掌柜和行会为了自保,难保不会立刻将她推出去,下场更惨。
    她嘴唇翕动,想哭嚎,想争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签!”孙掌柜的眼神阴狠得像要吃人,“想想你儿子!想想顾家的香火!”
    此时,苏灵正用银签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灰烬。
    心腹丫鬟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苏灵手中银签一顿,“孙掌柜想断尾求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急着把顾母钉死在耻辱柱上,咱们偏要给她留一线生机……不,是给那烧起来的火,再添一把柴。”
    她偏头,对丫鬟吩咐:“去,告诉咱们在药材行会里”当差”的那位。顾家”济世堂”的库房,最里头那间,靠西墙第三排架子底下,堆着几麻袋”陈年旧货”,正是霉得最狠、气味最冲的那批。让他想法子,”不小心”漏出些边角。然后……送到钱夫人那几位同病相怜的”苦主”手里去。”
    丫鬟领命,迅速退下。
    苏灵重新垂下眼,拨弄炉灰
    顾家药铺后院的仓房里,光线昏暗,药材特有的陈腐气味混杂着灰尘,浓得呛人。
    小三子正抖着腿,在孙掌柜心腹的监视下清点一堆干货。
    他是顾家药铺的伙计,人机灵,手脚也算勤快,平日里没少帮着干些“只可意会”的活计,比如把发潮的药材搬到后院晒晒,或者把霉斑多的翻到底下。
    孙掌柜那心腹,一个叫疤脸的汉子,正背对着他,和另一个心腹在仓房门口低声交谈。
    “……钱寡妇那伙人,闹得太凶……等风头稍过,官差走了,孙掌柜的意思,得”清净清净”……”
    “……几个带头的,尤其是那钱寡妇,不能留了。找个由头,晚上套了麻袋……”
    “……药铺里知道太多底细的也得清理。二狗子,还有……小三子那小子,平时看着机灵,嘴巴却未必严实,万一被官差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撬开口……”
    “……名单已经拟好了,等掌柜的话……”
    小三子手里一包枸杞“哗啦”掉在地上,他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
    名单……有他!他也是要被“处理”掉的!
    什么机灵勤快,在孙掌柜眼里,他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破抹布!
    他不敢再听,也不敢回头,借着弯腰捡拾枸杞的动作,膝盖一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缩到一排高大的药柜后面,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怎么办?报官?孙家官面上有人!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
    绝望中,他眼前猛地闪过刚才前堂那混乱的场面,那跪地哭嚎的钱夫人,那群情激愤的百姓……
    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出去!混到前面去!把听到的话……告诉他们!
    只有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连孙掌柜和官差都不敢轻易“处理”他们,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对,证据,得有证据……
    他哆嗦着,目光在昏暗的仓房里乱扫,最后死死盯住了墙角那几个堆积着、散发着隐约霉味的麻袋。
    刚才疤脸好像提过……西墙,底下……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巨响——“嘭!哗啦!”
    店门被砸开了!
    “冲进去!找证据!”
    “看看后仓!他们肯定把烂药藏在后面!”
    愤怒的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进来。
    看守后仓的疤脸等人脸色大变,骂骂咧咧地抄起门边的木棍就往外冲去阻挡。
    仓房门口顿时空了。
    这时,小三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西墙第三排架子下,胡乱扒开几只旧麻袋,果然露出底下几只颜色更深、湿气更重的麻袋。
    他颤抖着手指扯开一个系绳——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霉腐气味冲天而起,里面的药材已经板结发黑,长出绿毛白毛,根本看不出原样!
    这就是那批“最狠的陈年旧货”!
    他抓起一把塞进怀里,又手忙脚乱地从旁边货架上抓了几把看似正常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用破布胡乱包了。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冷汗透重衣。
    再不敢耽搁,他猫着腰,听着前堂打砸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的嘈杂,借着高大药柜的阴影,像只受惊的老鼠,从仓房侧面一个小小的透气窗翻了出去。
    前堂,“济世堂”那华美而冰冷的内里,终于**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钱夫人被闻讯赶来的邻居扶着,站在人群中央。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起初是茫然,随后那茫然被滔天的悲愤取代,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后院仓房的大门被愤怒的民众强行破开,那些堆积如山的、明显发黑变质、散发着恶臭的药材,像一记无声却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济世堂”仁心仁术的招牌上,也抽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看!这就是他们卖的药!”
    “黑心烂肝!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钱!”
    “难怪我爹吃了不好!天杀的顾家!”
    哗然声达到了顶峰,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街口传来。
    “让开!官差办案!都退开!”
    京兆尹衙门的官差终于到了,约莫十几人,为首的是个班头,脸色铁青。
    他们奋力分开人群,挤到店门口。
    那班头看到仓房里堆积的霉变药材,饶是他见惯了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孙掌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连滚爬爬地扑到班头脚边,指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铺,一把鼻涕一把泪:
    “官爷!官爷您可要为民做主啊!他们……他们无故打砸商铺,诬陷良善!这……这成何体统!速速将这些暴民拿下!”
    那班头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虚虚踢开孙掌柜,并没有真去抓人。
    他看着眼前这乱局,看着那满仓的霉药,再看看群情激愤、眼中喷火的民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强行镇压?
    镇压了眼前的,明天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和御史的弹劾奏折就能淹了京兆尹的衙门。
    放任不管?这“济世堂”门口眼看就要出人命。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官差先尽力隔开激动的人群和店铺,维护住最基本的秩序,不要让冲突立刻升级成流血事件。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试图盖过嘈杂:“都静一静!本官乃京兆尹衙门差役!此事关乎人命,朝廷自有法度!尔等所诉,衙门接下了!现下人证物证俱在此,待本官回禀府尹大人,定开堂公审,查明真相,绝不姑息!都先退后!莫要拥挤伤人!”
    这番话暂时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人群的骚动稍稍平复,但愤怒的议论和低声咒骂依旧嗡嗡不停。
    班头擦了把冷汗,正想着如何先把孙掌柜和顾母这些关键人物先带回衙门控制起来。
    这时,一个差役匆匆挤过来,附在他耳边急声道:“头儿,刚才咱们的人在后巷,撞见顾家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翻墙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喝问时他扔下个包袱就跑了。我们拾起来一看……”
    差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骇,“里面是发霉的药渣,和……和一张写着好些名字和时辰地点的小纸条,像是……像是要”处理”人的计划!”
    班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看向孙掌柜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麻烦的药铺掌柜,而是在看一个极可能引爆更大雷火的火药桶。
    孙掌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上班头那冰冷的目光,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衙役开始强行驱散仍不愿离去的人群,封存“济世堂”。
    孙掌柜和面如死灰的顾母被客气却坚决地“请”上了去往京兆尹衙门的马车。
    人群渐渐散了,但流言和怒火,却像蒲公英的种子,随着晚风,飘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孙掌柜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车窗边缘,脑海里疯狂转动着念头。
    必须抢先一步,必须在府尹大人提审之前,把事情彻底定性。
    证人……苦主们已经被煽动,不可靠。
    物证……那些霉药已落入官府之手。
    但他还有最后的机会——顾母!
    只要她咬死是个人所为,只要她不开口乱咬……
    他隔着车帘缝隙,阴冷地看了一眼后面那辆押送顾母的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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