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药引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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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丫鬟接过那卷细绢,入手微凉,绢帛质地柔韧,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墨色。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指尖下意识收紧,仿佛握住的不是绢帛,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载满亡魂怨气的诉状。
苏灵没有再多看一眼,红裙掠过石阶,身影没入自己院落的阴影中。
那卷名单上的名字,在她脑海中自动对应着前世记忆里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最后在贫病中无声无息消失的脸。
他们原本可以活,如果顾家的“济世堂”没有把霉烂发黑的药材,混在上好的黄芪里售卖;如果顾家没有用掺了木薯粉的便宜货,顶替救命的阿胶;如果……太多如果,最终都变成了她前世记忆里,城南义庄不断拉出的、裹着破席的瘦小身影。
现在,是收取利息的时候了。
天光未亮,京城南区的破旧巷弄里,寒气还凝在灰败的墙头和坑洼的路面上。
姓钱的寡妇被一阵轻而急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门外是个衣着干净、面容清秀的丫鬟,自称是“好心人”,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包气味刺鼻、颜色晦暗的药材,以及几张写满字的纸。
“大嫂,”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怜悯,“您当家的……是不是在顾家”济世堂”抓的药?是不是吃了这黄芪,人才没的?”
钱夫人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接过那包黄芪,即使风干了,那股子霉腐气依旧冲鼻,和她记忆中丈夫临终前咳出的药渣味道,严丝合缝。
那叠纸,是状纸,写得清晰明白,连顾家药铺最近伙计偷偷将霉药翻晒、混入新货的细节都仿佛亲见。
丫鬟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将钱袋塞进她手里:“拿着,安顿好孩子。辰时三刻,去”济世堂”总店门口,照着状纸上的话喊冤。会有”人”帮你的。”说完,便匆匆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辰时三刻,天光大亮,城南最热闹的“济世堂”总店前,却迎来了开张以来最“热闹”的场面。
钱夫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根木簪草草挽着,脸上泪痕未干,眼圈红肿。
她左手牵着个瘦得脱形、满脸惊惶的六七岁男孩,右手拉着个更小的、还在懵懂四顾的女孩,直挺挺地跪在了“济世堂”那块鎏金匾额下的青石板上。
她高高举起手里那包发霉的黄芪,和几张被泪水打湿又风干、变得皱巴巴的状纸,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早已在心底咀嚼了无数遍的悲愤,哭喊出来:
“顾家药铺!还我丈夫命来——!你们卖的什么黑心药!我男人只是偶感风寒,吃了你们”济世堂”的黄芪,三副药下去,人就没了啊!这黄芪是烂的!是霉的!你们拿烂药草菅人命!天理何在——!”
凄厉的哭嚎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清晨街市的嘈杂。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两旁铺子里的伙计、甚至对面茶楼二层临窗的茶客,目光“唰”地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那是钱木匠家的?”
“真是钱家媳妇!她男人上月不是没了么?说是病重不治……”
“黄芪?我看看……哎哟我的妈,这都长绿毛了!这能吃?”
“这”济世堂”……不是顾家的招牌么?顾家可是皇商啊!”
人群像潮水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两个孩子被这阵势吓得往母亲怀里缩,钱夫人却豁出去了,哭得愈发悲恸,将状纸上的内容用最直白、最惨烈的市井语言哭诉出来,如何抓药,如何熬煮,丈夫如何痛苦挣扎,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顾家黑心!谋财害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又传来附和:“可不是!我三舅老爷上月也是,吃了他们家的药,上吐下泻,差点没交代了!”
“我邻居也是!说是滋补的药,吃了虚不受补,卧床半个月!”
“他们家的伙计我认识!前阵子确实鬼鬼祟祟在后院翻晒什么东西,那味儿,隔条街都闻得到!”
几个早就混在人群里、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路人”,此刻恰到好处地“现身说法”,将零星的、或许只沾了点边的“疑似案例”抛出来,瞬间引爆了围观群众本就绷紧的猜疑和愤怒。
“顾家药铺卖假药害人!”
“找他们掌柜出来!”
“报官!快报官!”
“济世堂”总店的柜台后,原本还算镇定的伙计脸色已经白了。
后堂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绸缎褂子、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出来,正是顾家药行的外柜总管,孙掌柜。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光天化日,围堵商铺,还有没有王法了!”孙掌柜先声夺人,试图用气势压人,快步走到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钱夫人和那包刺眼的霉黄芪,心头咯噔一下。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对围观人群拱手:“各位街坊,误会,天大的误会!本店药材,皆由专人采买,层层检验,绝无可能售卖霉变之物!这位娘子,你莫不是受人挑唆?或是自家保存不当?快快请起,有话好说,莫要在此喧哗,影响生意。”
说着,他示意两个伙计上前,想要半搀半架地把钱夫人弄走,动作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钱夫人猛地一甩手,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哭声更厉:“我不起!今天你们顾家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里!我男人的冤魂看着你们呢!”她举起那包霉黄芪,几乎要杵到孙掌柜鼻子上,“你自己看看!这药是你家的印!是不是你家的?”
孙掌柜被迫后退半步,脸色难看至极。
那药包上“济世堂”的火漆印,清晰可见。
他眼角余光瞥见围观人群越聚越多,甚至有衙门差役的身影在远处街角晃了一下,显然也被惊动了。
“胡搅蛮缠!”孙掌柜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威胁,“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药材?谁知道你从哪里弄来这烂东西,就敢来讹诈皇商顾家!来人,把这疯妇先”请”到后头去,莫要惊扰了贵客和街坊!”
他眼神阴鸷地给心腹伙计使了个眼色。
所谓“请”到后头,自然是“处理”掉这个麻烦。
在这片地界,顾家要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闭嘴”或者“消失”,有太多办法。
钱夫人浑身一颤,眼里闪过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
她想起那丫鬟的话,想起钱袋的重量,想起那张状纸上仿佛预知一切般的笃定。
她把心一横,猛地把状纸往头顶一举,嘶声喊道:“我不走!大家伙看看!看看这状纸上写的!他们顾家不止我一家受害!城南多少人吃了他们的药,轻则加重,重则丧命!他们要杀人灭口啊——!”
“谁敢动她!”
“顾家心虚了!”
“太欺负人了!”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更强烈的怒喝,几个年轻力壮的甚至往前挤了挤,将钱夫人护在身后,怒目瞪着那几个试图动手的伙计。
事态,已然失控。
孙掌柜额头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寡妇如此硬气,更没想到围观反应如此激烈。
眼看强行拖走已不可能,他只能先缓兵之计。
“住手!都住手!”他抬起双手,做出安抚状,对着人群强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本店绝非不讲理!钱娘子,你先别哭,也别闹。这样,你的状纸,本店接了!行会也会立刻彻查!定给你、给各位街坊一个交代!在此期间,保证绝不追究,你看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退后半步,对身后一个机灵的伙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快!快去后头,从角门走!通知顾家大宅,告诉顾母夫人,出大事了!让夫人速速拿个章程!还有,打听一下,这钱寡妇背后是谁在指使!快!”
那伙计会意,趁乱缩回后堂,一溜烟往角门跑去。
孙掌柜转回身,脸上堆着勉强的、职业性的微笑,开始对钱夫人和人群说着一些空洞的安抚和承诺,拖延着时间。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街口,心像揣着只兔子,怦怦直跳。
那包霉黄芪,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早已被精心准备好的、浸满油的柴堆里。
而真正的火焰,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