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徐朗回了电话。说是那个黑客答应了，下午三点，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房里。
    那是一个工作室，在小区最深处的一栋楼顶层。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装了电子猫眼的防盗门。凌皓和陈安宇到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主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有些少年白。他打量了凌皓一眼，又看了看陈安宇，侧身让开。
    “徐朗的朋友。进来吧。叫我Z吧。”
    工作室不大，但设备齐全。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主机箱的侧盖打开着，各种数据线从里面延伸出来。墙角堆着几个拆开的硬盘，还有一个示波器。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屏幕的光照亮房间。
    陈安宇把笔记本电脑递过去。
    Z接过来，翻开屏幕，插上外接设备。他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飞速滚动。Z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然后又继续。他不说话，凌皓和陈安宇也不说话。房间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Z停下了操作。
    “有隐藏分区。藏得挺好，不是系统自带的隐藏功能，是手写的引导区重定向。写这个的人……”
    “他高中的时候学过信息安全。”陈安宇说，“老师是从网安退下来的老警察。”
    Z点了点头。“学得挺到位。”
    他又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盘符。里面有几十个文件——程序源码、抓包记录、网络拓扑图、账户流水，按照日期和类型分门别类地整理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证据包-完整”。
    陈安宇看着那些文件名，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Z点开网络拓扑图。每一个节点旁边标注着IP地址和账户信息，每一条连线上标注着资金流向和时间戳。和陈宁宇文档里记录的一致。
    “这个程序写得很有意思。”Z忽然说。
    “什么意思？”
    Z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程序源码，光标在其中几行上停住。“他写的是一个追踪程序。原理是：把一笔钱打进目标账户，然后通过程序监测这笔钱后续的流向。钱每被转走一次，程序就会记录下新的账户信息和IP地址。理论上，只要钱一直在动，他就能画出整张网络。”
    Z将鼠标游移了一下。
    “但他做了件更聪明的事。主动验证。”
    “怎么验证？”
    “你看这行。”Z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他给自己的那笔转账设了一个标记。不是普通的转账备注，是一个嵌在交易数据里的特征码。只要这个特征码经过任何一个节点，他就能确认那个节点确实是洗钱路径的一部分。他在用自己转出去的那笔钱，作为验证整个网络的探针。”
    陈安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跑完程序之后，把整张图画出来了。然后他主动转了一笔钱进去，用那个特征码去验证每一个节点。如果特征码出现在某个账户，就说明那个账户确实是洗钱路径的一环。他把验证结果也记录下来了。”Z又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表格，二十七个节点后面，有十几个标注着“已验证”。
    “他验证了十三个节点。全对。”
    “但他被找到了。”方工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光标停在了另一段代码上。
    “因为对方也有懂技术的人。他的程序被反跟踪了。”
    凌皓和陈安宇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他验证那些节点的时候，把自己的位置暴露了。对方在他追踪资金的同时，反向追踪了他的物理地址。”Z继续解析道。
    “可以说你们的怀疑没有错，这人确实有被谋杀的可能，”Z看着两人挑了挑眉，“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
    Z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递还给陈安宇。“数据都在。原始记录、验证记录、对方的反跟踪痕迹。这些证据够用了。报案去吧。”
    走出工作室，陈安宇抱着笔记本站在阳光下，第一次觉得数学有残酷的一面。
    验证假设，辩证真伪，如果宁宇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有些陷阱，解题人没有发现的话，就是致命的。
    滨湾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的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警徽。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警官，姓郭，头发剪得很短，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郭警官仔细地检阅了他们提供的证据。
    全部看完之后，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这个案子，六年前我们接到过协查通报。”
    “当时网安部门截获了一批数据，和你弟弟留下的网络图谱高度重合。我们并案调查了三个月。但证据链不全，很多关键节点的实际账户持有人身份无法确认，资金流向在境外断了，最后只能暂时搁置。”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安宇。
    “你弟弟写的这个程序，补上了当时缺失的那一环。尤其是这些验证记录，留下了完整的电子痕迹。这部分证据非常有价值。”
    “那现在能立案吗？”
    郭警官沉默了几秒。
    “能立案。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这个案子的侦办难度很大。你弟弟留下的网络图谱里，有一部分节点在我们六年前调查的时候就已经被弃用了。对方反跟踪到他之后，显然进行了整体转移。二十七个节点，现在还在用的可能不到一半。”
    陈安宇有些失落。“那就没办法了？”
    郭警官看着他。“办法有。但需要时间，也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新的切入点。一个能接触到他们当前运营网络的入口。”
    “我来。”陈安宇脱口而出。
    “他们当年盯上宁宇，也是用我的身份信息。他们手里一定还留着我的资料，如果我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他们会来接触我。”
    “安宇。”凌皓转过头看他。
    陈安宇没有看他。“我可以作为诱饵。重新参与到他们的赌博游戏里。”
    郭警官摘下眼镜，认真地看了陈安宇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相信你们。”陈安宇回看警官的眼神里充满坚定。
    “也请你们相信我。”
    郭警官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句：“小周，把六年前那个”新葡京”专案的卷宗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