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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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在城北的山上。
陈安宇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是跟着爸妈来给爷爷扫墓。山路两旁种着马尾松,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潮。他牵着弟弟走在最后面,宁宇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朵路边摘的野花,说要送给爷爷。后来那朵花被风吹走了,弟弟就哭,大哥走过来抱起他,说爷爷看到心意了,没关系。
那时候他十岁,陈宁宇七岁。
二十年后的清明,陈安宇手里抱着花束,要去祭奠他曾经牵着的那个人。
小念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还在不在。陈安宇对她笑一下,她就抿着嘴转回去,过一会儿又回头。
陈宁宇的墓在半山腰。和周围那些长了青苔的老碑不一样,他的墓碑还很新。
陈安宇远远地就看到了父亲的背影。
陈延庆站在墓碑前,背着手。他比陈安宇记忆中矮了,也瘦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只剩两鬓还有些灰黑。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口整整齐齐地翻着。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付婷比他记忆中也瘦了很多,但背还是挺直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她正在和墓碑说话,声音很轻,隔得远听不清。
陈平宇抱着小念走上前,何佳欣跟在旁边。母亲转过身,接过小念抱了抱。小念叫了声奶奶,母亲的眼眶红了。然后母亲看到了陈安宇。
她站在墓碑前,手还搭在小念肩上。山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她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他。
陈安宇走上前在母亲面前站定。
“妈。”
付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长大了。”
陈安宇握住母亲的手,凉凉的。
“回来了就好。”母亲说。她把手抽出来,转过身去擦眼泪。小念仰着头看着她,拽了拽她的衣角。母亲蹲下来,把小念抱起来,脸埋在小念的肩膀上。小念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哭,但还是伸出小手拍了拍奶奶的背。
陈安宇走向墓碑。父亲站在碑前,没有回头。
他把花束放在石台上,和那束已经在那里了的花并排。然后他退后一步,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墓碑上刻着陈宁宇的名字。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十九岁。小宇的生命停在十九岁。碑上有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证上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笑得很自豪。
“宁宁。”
“哥回来了。”
父亲始终没有看他。
从陵园下来的时候,陈平宇走到他旁边。
“爸这几年不爱说话。”陈平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针对你。宁宁走了之后就这样了。你多担待。”
陈安宇没有接话。他看着前面父亲的背影。那个背着手走在山路上的老人,肩膀微微佝偻着,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休息。十年前那个人站在客厅里还声音洪亮,腰板挺直。
下山之后陈平宇开车带一家人回了老房子。母亲进门就进了厨房。陈安宇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他和弟弟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他的奥数一等奖,弟弟的奥数一等奖。他的三好学生,弟弟的三好学生。他的保送通知书复印件,弟弟的保送通知书复印件。从小学到高中,两个人的人生被一张一张纸并排贴在这面墙上,像两条平行延伸的线。
他的线在大二那年断了。小宇的线在大四岁那年断了。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出来。何佳欣在旁边帮忙,小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玩着一片洗干净的菜叶。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阳台的灯没开,他的背影笼在暮色里,像一截枯木。
陈安宇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
父亲没有回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你妈做的咕咾肉。”父亲忽然开口。
“每次做咕咾肉,你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着。你妈炸肉的时候,油锅一响,你就开始咽口水。你妈回头看到你,你就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后来,宁宁和你的口味也是一模一样,你俩像孪生的一样。”
“后来你走了,他也走了。你妈就不再也做咕咾肉了。”
“今天她又做了。”
陈安宇低下头。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小念坐在厨房门口,手里那片菜叶已经被她撕成了一条一条。
“爸。”他叫了一声。十年没有叫过的这个字。
父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觉得宁宇死的有蹊跷,”陈安宇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我会查清楚的。”
“宁宇始终是最相信我的人,这次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暮色里陈安宇看到父亲的手。那双写了一辈子板书的手,指节粗大,青筋凸起。指尖微微发抖。
陈安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父亲说这些,或许他根本无法理解。
“吃饭了。”母亲在餐厅里喊。
父亲站起来,从陈安宇身边走过。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拍了拍陈安宇的肩膀。
“我也相信你。”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屋里。
陈安宇的鼻子有些发酸。
饭桌上摆满了菜。咕咾肉摆在正中间,色泽红亮,撒着白芝麻。母亲给每个人盛了饭,把小念抱到椅子上坐好。小念伸手想去抓咕咾肉里的菠萝,被何佳欣轻轻按住,说等奶奶先坐,小念乖乖缩回手。
付婷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咕咾肉放进陈安宇碗里。
“多吃点。”
陈安宇低头咬了一口。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外皮炸得酥脆,裹着酸甜的酱汁,他嚼着那块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和小念小声说“妈妈我要那个”的童音。
吃完饭陈安宇站起来收碗。母亲拦住他说你放着。他说我来。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油污在热水下慢慢化开,他一个一个地洗着。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吃完饭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洗碗。
他和弟弟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母亲洗完碗给他们切水果。弟弟会靠在他身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母亲回头看到,就笑,说“宁宁困了就去睡”。小宇揉着眼睛说“不困”,然后继续点头。那些夜晚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洗洁精是柠檬味的,母亲还是年轻的模样。
说起来他们三兄弟的姣好皮囊还多亏了母亲的遗传基因,而陈安宇,是长得最像母亲的那个。
陈安宇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母亲还站在门口。
“妈。”
“欸。”
“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来,打开橱柜,拿出两个保鲜盒开始往里装菜。
咕咾肉装一盒,红烧鱼装一盒,还有半只盐焗鸡。
“带回滨湾吃。现在年轻人老吃外卖。不健康。”
陈安宇接过保鲜盒。沉甸甸的。他想到自己那么些拿手菜,还从没做给家人吃过。下次一定要亲自下厨,让他们也尝尝。
走的时候父亲没有出来送。陈安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平宇送他到楼下。
“听妈说,爸这几年,经常半夜起来坐在书房里。”
“他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在想你,想宁宁。”
陈安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当年的事,爸很后悔。”
“爸体面了一辈子,要他认错太难了,你要体谅他。”
“我听到过他半夜跟妈说,说那时候应该站在你这边。他说他说不出口。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一件是当年没有站在你这边,一件是宁宁出事那天他没有接到电话。”
“我也没接到电话。”陈平宇又说,声音哑了,“那天,宁宁也打给我了。我没接到。我在开会,手机静音。等我会开完打回去,已经没人接了。”
“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事,但没人有证据,警方也早就断定是意外事故了。”
“我们都不知道,宁宁走之前,要跟我们说什么。”
陈安宇看着大哥站在街灯下,肩膀微微发抖。这个扛起整个家的男人,这个在他被侵害后冲到学校去的那个人,这个在小宇走后独自处理所有后事的人。他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原来他也怀疑过,只是,陈平宇不知道要从哪里入手去查。
“哥。”陈安宇叫了一声。
陈平宇没有应。
“哥。”他又叫了一声。
陈平宇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行了,走吧。你朋友在等你呢。”
陈安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口,凌皓靠在车门上。车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陈安宇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怕你回不来。”凌皓接过他手里的便当袋,放进后座。
陈安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宇还站在灯下,身影越来越小。
车子驶出旧街。陈安宇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早点回来,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