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7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所以你说的那个很好的人,是宁宇。”
凌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你接近我,是因为宁宇。”
“最开始是。”
“你对我好,也是因为宁宇。”
“现在不是。”凌皓很肯定地看着陈安宇。
“安宇,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我信你。”陈安宇松开了手。
凌皓有些不知所措。
“我相信你。”陈安宇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宇是怎么死的?”
凌皓如释重负,坐到陈安宇身边,他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他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娓娓道来。
陈安宇安静的听着,直到最后。
“我没有参与过网络赌博。”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凌皓。
凌皓愣了一下。
“我没有。”陈安宇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打零工的时候丢过一次身份证。在春申。那时候我刚到这座城市,在一个工地上干活。身份证放在宿舍里,被人拿走了。我报了警,警察说可能是工友偷的,但没有找到。”
他的攥紧了衣角的布料。
“后来我离开春申去了南陆。在南陆待了半年,接到一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说我的身份证在网上注册了好几个网贷平台,还申请了信用卡。欠了很多钱。警察问我是不是参与网络赌博了。我说没有。警察说,你是不是丢过身份证。我说是。”
“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说那个人用的身份信息都是我的,但他们查到登录IP和操作习惯,判断不是同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抓到了,是捡到我身份证的人。他把我的身份信息卖给了一个地下组织。那个组织用我的名字在各个平台借贷、设局、诈骗。”
“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用我的身份联系过小宇。”陈安宇的眼眶红了起来。
凌皓伸出手,握住了陈安宇攥紧的拳头。
凌皓想过很多陈安宇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但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他还是不够了解他。才那样轻易地认为会参与网络赌博的人是他。
这一刻他来不及去想到底谁是罪魁祸首,他只有满心的羞愧。
他口中那个版本的故事,是否无形中对面前的人造成了二次伤害呢,他明明是最无辜的那个。
“宁宇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因为我的身份信息泄露。”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管我有没有参与网赌,那个电话是因为我。”
“安宇……”
“他的死,是因为我。”
“不是。”凌皓抱住他,摇头。
陈安宇拉开凌皓,看着他,凌皓的眼眶也红红的。
“你笔记里写了的。”陈安宇说,“你说,如果我没有堕落,宁宇就不会去那个地方。你说,我是他死亡事件的关键前置变量。”
“我错了!”
“你没有错。”
“我错了。安宇,你听我说。”凌皓握着他的手,“前八次我都以为,只要把你变成”成功的人”,小宇就不会死。我用尽一切办法想改变你的轨迹。我给你工作,给你钱,给你朋友,给你一切我以为你需要的东西。都失败了。”
“第九次我放弃了。我想,我就陪着你吧。不用改变你,而是去了解你。然后我发现——”
他的拇指在陈安宇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被改变。你需要的不是变得更好。你需要的只是有人发现你本来就很好。你不需要为小宇的死负责。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错误负责。那个身份证不是你丢的,是被偷的。那个网赌组织不是你参与的,是你的身份被盗用了。那通电话不是你打的,是骗子打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陈安宇看到凌皓的眼眶蓄着薄薄的泪。
“凌皓。”
“嗯。”
“你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凌皓没有说话。
“你说我不需要为小宇的死负责。那你呢。你需要为**事负责吗。”
凌皓的愣了愣。
“你笔记里也写了。你说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学校。你说你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在家,是不是就能拦住她。你说你后来常常会做梦回到那个下午。”
“凌皓。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把不该自己扛的东西扛在自己肩上。我们都觉得,如果自己做得更好一点,很多事就可以避免。”
他反手握住凌皓的手。十指交扣。
“但你说得对。那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应该去找那些真正犯错的人,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凌皓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液体终于溢出来,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去。
陈安宇心里有了一个决定,他要回家。
陈安宇家在滨湾附近的一个市区里。从滨湾开车过去,走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
陈安宇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二十岁那年离开的时候。方向相反。那时候他坐在长途大巴上,看着窗外的市景越来越远,心里想的是:再也不回来了。
“前面路口左转。”他说。
凌皓打了方向盘。车子驶进一条两边种着小叶榄仁的旧街。明明是春季,但榄仁叶正在黄,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半条街。街两边是八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单元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
凌皓发现,这里其实离陈宁宇曾经留给他的地址不远,高考毕业后他也曾来过这条街道。
陈安宇让凌皓把车停在街口。
“我自己走过去。”
凌皓点了点头,熄了火。“我在车里等你。”
陈安宇推开车门,站在这条他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感到陌生的街上。街边的树比他记忆中高了很多。他走到那扇单元门前。铁门还是原来那扇,漆皮斑驳,门牌号歪了一点。他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里。
门打开了。
原来这么多年,家里都没有换过门锁。
家里没人。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那套,蒙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套。电视柜上摆着三兄弟的合影,大哥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陈安宇和陈宁宇一左一右,那时候他十四岁,小宇十一岁,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陈安宇看着那张合影。小宇十一岁的脸圆圆的,门牙掉了一颗,所以抿着嘴笑得很滑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陈宁宇的房间走。
浅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用秃了的铅笔。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边角用透明胶粘着。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陈安宇站在房间中央。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用手电筒照着看漫画。大哥在门外喊“关灯睡觉了”,他们就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了,等大哥的脚步声远了,又打开手电筒继续看。弟弟会把被子拉过头顶,两个人蒙在里面,闷出一身汗也不肯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上面。
陈安宇掀开屏幕,按下电源键。
桌面图标不多。有几个课程文件夹,他一个个点进去,都是课件和作业。
光标无意间滑过桌面右下角,一个隐藏的快捷方式浮了出来。图标是一个黄色的文件夹,没有名字。
他双击。弹出一个密码框。
陈安宇想了想,输了从小到大陈宁宇惯用的那个密码。那是他陪弟弟看的第一部电影的缩写。
陈宁宇八岁那年暑假,爸妈带着大哥去外地参加竞赛,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从租碟店借了一张碟片,两个人挤在客厅沙发上,拉上所有窗帘,像在电影院一样。那部片子是《千与千寻》。后来陈宁宇喜欢让他帮他挂QQ升级,打游戏作弊,所有账号的密码都是一样的,但只有他知道。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陈宁宇和他的合影。
照片列表最后是一个文本文档。他点开。
6月3日。接到一个电话,说哥欠了赌债,被扣了,让我带钱去赎人。那人说话有北边口音,说哥被打得很惨,让我快点。我才不信。哥不会赌博。他绝对不会。八成是诈骗。
6月3日,坐在宿舍床上想了很久。那个人又打电话来,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人的背影被绑在椅子上。衣服是件黑色卫衣,但脸看不到。让他拍正脸,他说不拍,让我赶紧转钱。我更确定是骗子。连正脸都不敢拍。
6月4日。查了那个号码,空号。发照片的账号是新注册的微信号。找电竞社做网络安全的学长帮忙分析照片,学长说是P的,背影是从网图里截出来合成到椅子上的。椅子是真的,人是假的。学长问是不是遇到诈骗了,让我报警。但我想干票大的嘿嘿。
6月5日。联系了那个号码,说钱准备好了,问怎么交易。他说了一个账户。我开始写程序。程序可以追踪他们的账户路径。只要他们收到钱之后把钱转走,程序就能顺着资金流向摸到他们的洗钱网络。我知道这很危险。但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们会去骗下一个人。我要让他们拿到钱,然后把他们的整个网络挖出来。这就是证据。
6月6日。钱转过去了。程序开始跑。需要几天才能拿到完整数据。我每天盯着程序界面,看那些节点一个一个亮起来。这个网络比我想象的大,等程序跑完,等证据链完整,我就去报警把他们一网打尽!
6月8日。程序跑完了。拿到了他们的洗钱网络图谱,二十七个节点,涉及五个省的十三个账户。数据已打包加密,这些东西够他们坐一辈子牢了。明天就可以去警局了。
文档在这里断了。
原来那天他是要去报警。
陈宁宇从来都没有相信过那个电话。他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哥哥。
那么他的死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意外?
陈安宇拿起笔记本冲出了家门。
凌皓看着他慌慌张张跑过来,打开车门下车迎他。
“宁宇那天要去警局!”陈安宇很激动。
凌皓看着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查了那个电话,知道是骗子。他写了一个程序,把他们的洗钱网络全挖出来了。他是去报案的路上出的事!”
“他相信我不会赌博……”
“我觉得宁宇的死有蹊跷!”
榄仁叶在他们之间落下来。像一场雨。
凌皓伸出手,接过笔记本电脑。
“我懂你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陈安宇的肩膀,看着他身后走过来的几个人。
“安宇?发生了什么事?”
陈安宇闻声回头。
“哥……”
只见陈平宇抱着一个女孩儿,身边是他的妻子何佳欣,提着些祭祀用品。
女孩儿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和父亲长得有些相像的人。
“小念,叫叔叔。”
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叔叔。
陈安宇听了笑着摸摸她的头,夸奖道,“真乖。”
接着又看着陈平宇旁边的女人微微颔首叫了声嫂子。
女人点了点头,下巴扬了扬指向凌皓,问到,“朋友啊?”
“嗯,搭他车回来的。”
“路上堵车我来晚了,爸妈已经在陵园了,你跟我车走吧。”陈平宇说。
“好。”陈安宇点点头,到凌皓后备箱取出了花束。
“回去等我吧。”他对凌皓说。凌皓点了点头。他转身跟陈平宇走了。
陈安宇坐在副驾低着头说了句,“家里的锁还是原来的。”
“一直没换过。”
“爸妈一直在等你回来。”
陈平宇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把宁宁的电脑带走了,查点东西。”陈安宇用余光观察着大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是中年男人的模样,还是一样的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好。”
这是第一次陈安宇为弟弟扫墓的清明节。
作者闲话:
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