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温家往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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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县衙后院书房。
    温流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握着毛笔的手毫不停歇,一行行清晰的字迹跃然纸上。
    老管家眼里划过心疼,他始终安静地守在一旁,直到温流最后一笔落下,才恭敬劝慰。
    “小少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这信小少爷每天都写,可却从来没寄出去过。
    吴忠有时候真的很想劝劝少爷,让他别再写了,可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掐断,他又担心少爷会想不开。
    七年下来,写信渐渐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再也改不了了。
    温流阁下笔靠回椅子里,眉头之间全是忧思:“吴伯,你说大哥一个人待在那个吃人的宫墙里,苦不苦。”
    “小少爷,大少爷他聪慧机敏,定然不会亏待自己的。”
    老管家心中也担忧得紧,可看着面前满心愧疚,愁眉不展的小少爷,只能继续劝慰。
    “是啊,大哥聪慧机敏,爹爹曾说,他若参加科举,定是大朝最年轻的状元,若不是为了我……”
    温流垂下眼眸,袖袍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哪怕指尖陷入皮肉,依然毫无所觉。
    “少爷,若大少爷知道您如此自苦,他在……如何能安心。”老管家赶紧止住话头,苦口婆心道。
    温流深吸口气,摆了摆手:“吴伯,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会儿。”
    “少爷,您……”吴忠看着他颓废的神色,很是担忧。
    温流摇摇头,苦笑一声:“吴伯放心,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这条命是他的,除了他,没人有资格取。”
    吴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点心退了出去:“少爷早些歇息。”
    温流将信一点点叠整齐,放入信封,印上印泥,目光始终定在收信人“如兰”二子上。
    温君,字如兰,温太傅家的长子,九岁考上童生,十四岁上已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本要下场继续考举人,怎料祸从天降,先帝因一句劝谏,迁怒整个温家。
    一时之间,温家从人人奉承巴结的上层权贵,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树倒猢狲散,温家一朝失势,除了温太傅的死对头文丞相,竟没一个愿意伸出援手。
    温如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总算求来面见天颜的机会,以自请入后宫为代价,赦免了唯一幼弟所有罪责。
    温君虽身为男儿身,却偏偏生了副倾城貌,先帝好美色,后宫佳丽何止三千。
    温君深知,此一去,只怕再无退路。
    当年九岁名动京城,风头无人能出其二的温家大少爷,尚未及冠就生生断了前程,世人无不为其哀惋叹息。
    孤寂的月色下,回忆来势汹汹,眼泪措不及防模糊了视线。
    “哥……”
    黑暗中轻轻一声呢喃,似悲似叹,消散在无边夜色中。
    没人知道,惊才绝艳,名动京城的温家大公子温如兰,根本不是温太傅的亲子。
    他不过是温太傅赴任途中,在冰天雪地里捡到的乞儿。
    若温君说出真相,本可以避免被牵连,可他没有,不仅如此,他还拼尽全力保下了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流儿莫哭,哥哥时间不多,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千万别忘了。”
    窗外寒风裹挟着冰雪,铺天盖地往下落。
    屋子里,那人温柔地把他搂在怀里,用那单薄的身子,替年幼的温流撑起了未来的路。
    “你身上的罪皇上已经赦免,出门口别回家,直接去文丞相府,爹爹跟他是故交,他会照顾你。”
    “哥……”
    年幼的温流眼圈通红,抓住兄长的衣袖不住摇头:“你别进宫,不要进宫,我不要你进宫,求你……”
    年幼的温流不明白,那种自心底伸生出的恐惧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即将失去挚爱的惶恐和无措。
    可他无力阻止,也阻止不了。
    “流儿,一定要参加科举,你是温家的儿郎,是父亲的儿子,生来就该站上朝堂,而不是沦为他人随意欺辱的草芥!”
    寒风呼啸,那人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哥在宫中,等着你高中状元……”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把信纸上“如兰”二字晕染开朵朵墨色梅花。
    与此同时,遥远的皇城,布置清雅朴素的宫殿内,隔着浅色床帐,可见一清瘦声音侧躺于榻间。
    青年着一身素白里衣,独自依在卧榻上,侧头望着被红色琉璃瓦挡住的月光。
    似有所感一般,空茫的眼里,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清泪。
    漆黑的殿内只燃着零星几点灯火,殿内除一名守夜的小太监外,再无旁人。
    三愿轻轻抚开床幔,轻声唤道:“公子,该起身喝药了。”
    良久,青年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
    “三愿,你怎的还留在这儿,我早与皇上讨了恩典,若你想,随时可放你出宫。”
    出宫啊,他做梦都想。
    他想出去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是何等模样,看看他的如浒,长成了怎样的翩翩少年郎。
    可他不能,只要这具身体还能喘气。就出不了这牢笼一般的绿瓦红墙。
    苦涩自胸腔蔓延至舌根,竟比那汤药还难下咽。
    “公子,小公子与我有救命之恩,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好好好守在公子身边。”
    三愿望着榻上人清冷精致的侧脸,低声回话。
    “还是那么霸道,”温君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怀念:“七年了,守着我七年也够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公子,您保重身子,小公子回来若看见您如此消瘦模样,该怪小的了,”说罢,端起矮几上放凉的汤药:“圣上特意让太医弄来给您补身子的药,您多少喝些。”
    红棕色的药汤递到嘴边,不知哪句话戳中了温君的心,青年罕见地张开嘴,任由那味道古怪的汤药淌进口中。
    灌了小半碗苦药汤子,青年玉手轻抬,蹙眉将药碗推远。
    “撤了吧。”
    “喏,”三愿知道,能喝下小半碗已经不错了,强行喝进去也会吐出来:“厨房里温了粥,晚些时候公子饿了再用。”
    “不必。”
    温君着眼,侧躺在榻上合上眼昏昏欲睡,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漂亮得不似真人。
    三愿心一沉,赶忙道“小公子他……”
    “我乏了,下去吧。”温君摆摆手,躺在踏上不动了。
    “是,公子。”
    三愿只得作罢,想着明早怎么也得劝主子多吃些东西,再怎么熬下去,身子哪里受得住。
    待三愿走后,温君睁开眼,细白的指尖碰了碰胸口处的玉佩:“如浒啊如浒,我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声音太轻,无人回应。
    只有天边的月光,将两人深入骨髓的思念,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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