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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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法租界
孟昭把自己关在大学宿舍里半个月。
她不出门,不授课,不接电话。同僚来敲过几次门,她只说“病了”,便再无声息。窗台上那盆兰花枯了,她也不管——那是令仪种的品种,她特意从花市淘来的。
枯了就枯了,她想。反正人也走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夜里睡不着,她会点一支烟,坐在窗边看上海的灯火。远处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她想起令仪的眼睛——不是那种张扬的、会笑的眼睛,是沉静的、藏事的、像古井一样深的眼睛。
她想起那日在紫藤架下,令仪仰起头回应她的吻。那么轻,那么怯,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涟漪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就是看见了。她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令仪说这话的时候,背影绷得笔直。孟昭知道,她在哭。可她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把那颗剥好的枇杷带走。
她带走了,令仪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第十七天,令闻来了。
他站在门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孟昭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乱得像遭了贼。书堆在地上,烟灰缸满了,床铺没叠,窗台上那盆枯兰歪在一边,盆土裂成了龟壳。
“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令闻皱眉。
“彼此彼此。”孟昭给他倒了一杯水,“你来做什么?替你阿姐兴师问罪?”
令闻没接那杯水。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阿姐病了。”
孟昭的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什么病?”
“不知道。”令闻的声音发哑,“她回周公馆后就病了,不吃不喝,整日躺在床上。周家老太太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心病”,开了一堆方子,喝了也不见好。”
孟昭把杯子放在桌上,背过身去。她不想让令闻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是叫我别去找她吗?”
“孟昭。”令闻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日……那日我说了很多混账话。我回去后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阿姐过得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周牧之把她当摆设,周家把她当工具,我们沈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孟昭转过身来,看着令闻。
“所以?”她问。
“所以,”令闻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阿姐……带出来。”
孟昭愣住了。
周公馆的后巷,孟昭已经来过一次。
那日是白天,阳光刺眼,她站在门房里等令仪。今日是夜里,月色昏黄,她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像一只等待时机的猫。
令闻给她画了周公馆的平面图——主卧在东跨院,窗户朝着后花园,园子里有一棵老槐树,爬上去就能翻进院子。
“你确定要这样?”令闻问她,“我可以白天去,以探病的名义……”
“白天去,你带得走她?”孟昭冷笑,“周家那老太太,会放人?”
令闻不说话了。
孟昭把烟掐了,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在外头接应,我进去。”
她像猫一样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令仪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紫藤架下的光影,看见孟昭的眼睛,看见令闻惨白的脸。
她听见窗外有动静。
轻微的、像猫爪挠过瓦片的声音。她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然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令仪的心跳停了。
“谁?”
“我。”
孟昭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烟嗓的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令仪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瘦了,眼下有青黑,短发乱糟糟的,像被人揉过。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淬了火的黑石子。
“你……你怎么进来的?”令仪的声音发抖。
“爬墙。”孟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令闻在外头,我带你走。”
“走?”令仪苦笑,“走到哪里去?孟昭,我是周家的少奶奶,我走了,沈家怎么办?周家怎么办?”
“我管他们怎么办。”孟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令仪,你看着我。”
令仪抬起眼。
“你瘦了。”孟昭说,声音忽然轻了,“令闻说你病了,不吃不喝。令仪,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我没有糟蹋自己。”令仪别过脸,“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们不合适。”令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孟小姐,你是留洋回来的人,你可以剪短发、穿西装、爱女人,没人管你。可我不行。我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我若跟你走了,全上海都会知道沈家出了个不要脸的女儿。我父亲会气死,我母亲会哭瞎,令闻会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你就去死?”孟昭打断她,“令仪,你不吃不喝,不是想清楚了,你是想把自己耗死。你以为你死了,沈家就体面了?周家就满意了?”
令仪的脸色惨白。
“我没有想死……”
“你有。”孟昭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把令仪困在自己的阴影里,“令仪,你看着我。你告诉我——那日在紫藤架下,你回应我的吻,是假的吗?”
令仪咬着唇,不说话。
“你说。”孟昭的声音发颤,“你说那是假的,我就走。从今往后,我孟昭再出现在你面前,天打雷劈。”
令仪的眼泪流下来。
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说是假的?那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第一次有人问她“你冷吗”;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想要你”;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摆设。
“我……”她哽咽着,“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孟昭的眼眶也红了,“你不能爱我?还是不能承认你爱我?令仪,你老公发现我们的事情了,你就要跟我分手?”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你和他离婚啊,凭什么跟我分手啊?”
令仪愣住了。
“我能接受你有老公,他却不能接受你有女朋友——”孟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令仪,谁更爱你,不明显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令仪看着孟昭,看着这个站在她床前的女子。她瘦了,憔悴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烧得她心口发疼。
“孟昭……”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懂……”
“我懂。”孟昭打断她,“我懂你太怕,太乖,太习惯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令仪,你问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这个。”
她抓住令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它跳得多快。令仪,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也没这么勇敢过。我怕你拒绝我,怕你不要我,可我更怕——”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更怕你就这样耗死在那张床上,而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令仪的手指下,孟昭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令闻染天花那次。她握着弟弟的手,感受他的脉搏,告诉自己“令闻不怕,阿姐在”。那时候她的心跳也这样快,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得护住他。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为她跳过。
“孟昭……”她的眼泪决了堤,“我怎么办?我走了,沈家怎么办?令闻怎么办?”
“令闻在外头接应。”孟昭的声音软下来,“他说了,他站你这边。令仪,你弟弟比你勇敢,他敢承认他心疼你,你呢?”
令仪闭上眼睛。
她想起令闻那日说的话:“周家那牢笼,你还要困多久?”
她想起自己种了三年的兰花,枯了,又被孟昭从花市淘来,养在窗台上。她想起那颗氧化变褐的枇杷,想起紫藤架下的吻,想起孟昭说“我想做把你带走的人”。
她想起很多很多。
“我……”她睁开眼,看着孟昭,“我跟你走。”
孟昭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令仪的声音还很轻,可这一次,没有颤,“孟昭,我跟你走。不是去死,是……是试着活一次。”
孟昭的眼泪流下来。
她从来不哭的。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她不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无能为力。可这些日子,她尝够了:尝够了等待,尝够了被拒绝,尝够了看着心爱的人把自己耗死却无能为力。
“令仪……”她哽咽着,把令仪拥进怀里,“你说话算话。”
“算话。”令仪的声音闷闷的,从孟昭肩窝里传出来,“孟昭,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孟昭收紧手臂,“我知道。”
她们从后花园翻出去的时候,月亮刚好躲进云层。
令闻等在巷口,看见两人出来,松了一口气。他迎上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令仪肩上:“阿姐,车在外头。”
令仪看着他,眼眶又热了:“令闻,你……”
“别说了。”令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阿姐,我送你一程。”
三人上了车,老陈在驾驶座上,是令闻信得过的人。车缓缓启动,驶出周公馆的后巷,拐上静安寺路。
令仪从车窗望出去,看见周公馆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像一座沉默的坟。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她困了三年的地方。
“阿姐,”令闻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
令仪转过头,看着孟昭。
孟昭也正看着她,目光灼灼,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去能睡觉的地方。”令仪轻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孟昭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令仪没有躲。她靠在孟昭肩上,闭上眼睛。车身的颠簸像摇篮,摇得她昏昏欲睡。她听见孟昭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一声声承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又一村。她只知道,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