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掌心里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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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以为,那句”你比画重要”,只是一句笨拙少年情急之下说出的、不够圆滑的安慰。可他没有想到,从那天之后,江让真的开始学着,把那幅画放到了他身后。
他依旧每晚去暮声,依旧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一整晚。只是他不再只是隔着满室人影远远地凝望——他开始会在中场休息时,端着苏念递来的温水走到吧台边,和沈暮说上几句零碎的话;会在打烊之后,多走一小段路,陪沈暮到小院门口;甚至会在某个午后,忽然出现在沈暮的小院前,手里握着一支新笔,问他”今天有空吗,陪我去画室坐坐”。
沈暮嘴上不说,心里却慢慢软了下来。
他渐渐发现,江让并不是真的只会画画。他只是把那些笨拙的温柔,都藏在了画布之外。他会记得沈暮唱歌前要润嗓,提前在吧台放一杯温得不烫不凉的水;会在沈暮揉眉心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放轻自己的脚步声;会在夜里送沈暮回家时,刻意放慢步伐,好让他能并肩走得不那么吃力。
这些细碎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在意,一点一点,渗进沈暮那颗被愧疚和孤独困了太久的心。
第一次真正感到”被放在心上”,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沈暮第一次主动去画室,没有提前打招呼。他推开门的时候,江让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往那幅画的角落补一层极淡的暖色。听见动静,江让回过头,看见是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漫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的光。
”你来了。”他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沈暮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袋打包好的热粥,声音有些不自在:”想着你总一个人待在这里,画起来又忘了吃饭……顺手带的。你先吃一点吧。”
江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接过粥,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让沈暮坐下,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画纸往旁边拢了拢,像是怕沈暮坐得不舒服。做完这些,他才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粥。
沈暮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看着他喝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清冷空旷的画室,在这一刻,竟然有了一点活人的烟火气。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话。沈暮坐在窗边,看窗外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江让继续在画布前作画,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才又转回去。气氛安静,却意外地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被岁月缓缓浸过的、踏实的安稳。
沈暮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角。
他几乎要以为,这样下去,他和江让之间那道横亘已久的隔膜,或许真的能一点一点被抚平。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鼓起勇气,把心底那句压了太久的话,认认真真地告诉江让。
可变故,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那天晚上,暮声来了一个熟客——沈暮早年乐队时期就认识的老朋友,姓陈,如今难得回城,特意来酒吧看他。两人坐在吧台边叙旧,聊起那些年一起排练、一起赶演出的旧事,笑声断断续续传了半间屋子。沈暮难得放松,眉眼都带着鲜活的温度,说起往事时,眼底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
江让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见沈暮对着别人笑得那样轻松,那样毫无防备。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沈暮的、亲近的模样。
等他终于等到沈暮送走老朋友,江让才慢慢起身,走到吧台边。沈暮脸上还带着笑意,看见他,随口道:”老陈回来了,难得聊得开心,让你久等了。”
江让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沈暮。”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得很深的情绪,”你和别人……也能这样笑吗?”
沈暮一怔,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对着老朋友展露的那份放松与亲昵,落在这个一直守着自己、却始终没能真正走近自己的少年眼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江让。”沈暮斟酌着开口,”那是很多年前的朋友,只是叙旧——”
”我知道。”江让打断他,却又很快收住,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可那晚余下的时间,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沈暮站在吧台后,望着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心底那点方才被暖意填满的地方,忽然又慢慢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江让的温柔与偏执,是一体两面。他认定了自己,便希望自己眼里、心里、注意力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哪怕是多年的老友,哪怕是寻常的叙旧,也会让这个少年感到不安。
这份爱太烫,烫得沈暮几乎要被灼伤,也烫得他心底那个一直盘桓的问题,变得更加清晰——
他还没有放下林野。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心底对林野的那份愧疚,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横亘在他和江让之间、谁也无法逾越的沟壑。
那晚送江让回画室之前,沈暮在巷口站住了脚。
他看着江让,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江让,我心底……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
”那个人,对我来说,曾经很重要。我没能留住他。”
江让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脊背微微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现在还放不下吗?”
沈暮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还在学着放下”哽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这句话一说出来,既像是背叛了林野,又像是辜负了江让。
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还在努力。”
江让没有接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听见他极轻极低的声音,被晚风一卷,几乎散进夜色里:”好。我等。”
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没有质问沈暮为什么放不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他只是说了两个字——”我等”。
沈暮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暖意。他看着江让清瘦的背影立在路灯下,第一次觉得,这个执拗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懂得怎样不去伤人。
可他越是这样,沈暮心底那份”我是不是终究会辜负他”的恐惧,就越发清晰。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人。一个躺在过往里、再也无法伸手拥抱的人。
那晚沈暮回到小院,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很久没有睡去。他想起江让那句”我等”,想起画室里那幅越画越细腻的画,想起那句”你比画重要”,又想起方才那个对着老友笑得那样轻松的、险些让他忘了分寸的自己。
他忽然很怕。
他怕自己总有一天,真的会放下林野,坦然地走向江让——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背叛;可他又怕自己永远放不下,那样就会让这个守在巷口、说”我等”的少年,等成一场空。
进退之间,依旧是深渊。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沈暮抬手,缓缓覆上自己微微发烫的心口,那里有一团又暖又凉的东西,正随着夜色,无声地沉浮。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算不辜负任何人?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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