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执笔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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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主动踏进那间画室了。
可第十天的傍晚,他还是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冲动。或许是因为那晚巷口江让那句“是现在的我,自己选的”始终在耳边回响,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他夜夜难眠;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逃避并不能真的让他走出困住自己的牢笼,反而只会把那个温柔执拗的少年,越推越远。
他怕辜负林野,可更怕辜负眼前这个日复一日、毫无保留奔赴而来的人。
他抬手,指尖落在门板上,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叩了两下。门没有锁,虚掩着,里面没有回应。沈暮又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画室里的松节油气息比上次更浓。落地窗的遮光帘半掩着,只漏进一线昏黄的暮光,正好落在画室中央那幅巨大的画布上。江让背对着门口,站在画架前,一手端着调色盘,一手执笔,正低头往画布上一点一点地铺着什么颜色。
他太过专注,专注到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沈暮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看他半蹲着身子,屏息凝神,执笔的指尖极稳,落下又抬起,反复斟酌,仿佛落下的不是颜料,而是什么极贵重、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越过江让的肩膀,落在那幅画上。
画布上的人影比上次更完整了。暮色为底,暖光作纱,高光落在指尖与发梢,阴影藏在锁骨与琴身的弧度里。那一缕藏在眉眼间的冷光,被江让反反复复地描摹,添了一笔,又盖回去,改了又改,仿佛怎么都调不出他心里那个恰到好处的、属于沈暮的遗憾。
沈暮看着看着,胸口慢慢漫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江让在画谁。也知道这个少年,为了画里的自己,究竟耗了多少心神、熬了多少个日夜。可此刻站在这间画室里,看着江让全然沉浸在画里的模样,他心底却浮起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细的酸涩。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让,江让却没有看见他。
他陪了江让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那幅画上的暖光被调色盘里新调的颜料覆了一层又一层。可江让始终没有回过头。
沈暮终于还是轻轻地、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替江让合上门,站在巷口,晚风扑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开门时沾上的、松节油的清冽气息。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鼓起勇气走到这里,是想告诉江让,他愿意试一试,愿意试着放下过往,试着走向他。可他看见的,却是江让眼里只有那幅画、只有画里的他,却独独没有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他。
“你画的,是我。”沈暮低声自语,声音被风一吹就散,“可你看着的,好像也只是画里的我。”
这句话他没让任何人听见。
他没走远,只在巷口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就顺着原路回了酒吧。
夜里八点,江让照常来了暮声。他看起来比以往更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作画熬出来的倦色藏都藏不住。可他还是准点推门进来,还是走到角落那个卡座,还是让目光穿过满室人影,稳稳落在沈暮身上。
沈暮站在舞台上,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却轻轻一沉。
他忽然说不清,江让看的是台上的他,还是透过他,看着画布上那个被他描摹了无数遍的、光影里的他。
一曲唱完,江让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坐着,而是起身,缓步走到吧台边,在离沈暮很近的地方站定。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低声开口:“你今天……去过画室?”
沈暮指尖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江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随即涌上一丝懊恼和慌乱:“我……画得太投入了,没听见你敲门。你等了很久?”
“没有。”沈暮垂着眼,声音平静,“刚进去就走了。你忙你的,我没事。”
江让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一贯笨拙的言辞,在这一刻显得那样苍白。他望着沈暮低垂的眉眼,莫名觉得面前的人比往日疏淡了几分,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只能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对不起。”
“那幅画……我总想画得再好一点,好到能配得上你。所以总是停不下来。”
沈暮抬起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有真切的歉意,有笨拙的认真,却没有半分虚情。他心口那股酸涩稍稍淡了些,却还是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我知道。”沈暮说,“你不用道歉。”
就在这时,酒吧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一身妥帖的深灰大衣,气质干练,眉眼温和却透着商人惯有的精明。他先是扫视了一圈店内,目光很快锁定角落里的江让,随即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江让,可算找到你了。”
“你那个订单拖了快两个月,甲方催了三次了。你再不落笔,我怕是要替你违约了。”
江让微微蹙眉,语气淡淡:“那幅画我还没画完。等我画完手上这幅,就给你。”
陆承宇被他这句“没画完”堵得一噎,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顺势落到一旁站着的沈暮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伸出手:“你好,我是陆承宇,江让的经纪人。你是……?”
沈暮礼貌地和他握了手,报了名字。陆承宇听到“暮声”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笑着点头:“原来是这里的老板。难怪。”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台的方向,那里正站着低头擦拭杯盏的苏念。陆承宇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短短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回江让身上:“行了,你继续画你的,我先走了。稿子的事,等你这幅画完,咱们再谈。”
江让没应声,只淡淡点了点头。
陆承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苏念正好抬眸,隔着满室灯火和他对上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陆承宇也回以一笑,才转身推门离开。
这短短一瞬的交错,落在沈暮眼里,也只是一片寻常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江让。夜色渐深,客人们散得七七八八,酒吧又只剩他们两个人。江让没有走,只是安静地站在吧台边,看着他,眼底有未尽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沈暮也没有追问。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刚鼓起勇气,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回来的、说不出口的倦意。他望着江让,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他画得出他眼底的遗憾,读得懂他藏起来的破碎,却也在沉浸作画的时候,把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远远地隔在了画布之外。
“很晚了。”沈暮轻声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画,明天再画也不迟。”
江让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望着沈暮,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沈暮,画很重要。但你比画重要。”
沈暮的心口猛地一颤。
他看着江让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方才那句“你比画重要”,像一簇迟到的暖光,轻轻落在他心底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可他又忍不住想——那个少年嘴上说着他比画重要,可当他真的站在画室里的时候,少年眼里却只有那幅画。
他到底该信哪一句?
这一晚,沈暮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一个人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幅画的色彩与光,想起江让那句笨拙又认真的“你比画重要”,又想起画室里那个全然沉浸、连他进门都没察觉的背影。
他忽然有些怕。
他怕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走向江让的时候,却发现在江让的世界里,那个被描摹的、光影里的他,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暖灯里的火光轻轻摇晃。沈暮抬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团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又暖又凉的东西,正随着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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