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乔在画室发现许念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不该存在的画。那是人体素描，模特是许念自己。画中的少女**着上身，侧脸埋在臂弯里，脊椎的弧度像一把拉满的弓。顾南乔站在门口，看着画架前那个瘦削的背影，感觉呼吸停滞了一瞬。
    “出去。”许念没有回头。
    顾南乔是文艺委员，负责组织班级的美术展览。她来这里是为了找许念商量参展作品，却没想到撞见这样的场景。她应该离开的，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画中的线条像是有魔力，将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画得很好，”她说，“但展览不能用这个。”
    许念终于转过身。她的脸上沾着炭笔灰，像泪痕一样蜿蜒。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昏暗的画室里像两潭深水。
    “谁说要参展了？”她的声音很哑，“这是我自己的画。”
    “那你为什么画自己？”
    许念沉默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夏日的阳光倾泻而入，将那幅画照得无所遁形。顾南乔这才看清，画中人的背上有一道疤，从肩胛延伸到腰际，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车祸，”许念说，“去年。我父母没了，我活了下来。”
    顾南乔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许念转学来的那天，穿着长袖校服，即使在最热的夏天也不曾挽起袖口。同学们背后议论她怪癖，说她装酷，原来……
    “疼吗？”她问，然后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许念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当时疼，现在不疼了。只是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长什么样。镜子里的我，和记忆里的我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顾南乔：“所以我画自己。不是为了展览，是为了……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这副身体还是我的。”
    顾南乔走近那幅画。近距离看，那些线条更加惊心动魄。她看见许念是如何用细腻的笔触描绘自己的痛苦，如何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寻找平衡。这不是一幅自画像，这是一封写给自己的情书，笨拙而真诚。
    “教我。”
    “什么？”
    “教我画画，”顾南乔转过身，看着许念的眼睛，“我想画你。”
    许念愣住了。她的耳尖红了，在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南乔说，“文艺委员顾南乔，想画转学生许念。不是画你的疤，是画你的眼睛。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想画你的眼睛。”
    那是去年九月，许念作为转学生站在讲台上，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教室，最后落在窗边的顾南乔身上。那一眼很短暂，但顾南乔记住了，记住了那种被穿透的感觉，像是有人看见了她精心隐藏的灵魂。
    “你……”许念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觉得恶心吗？我的背……”
    “很美，”顾南乔说，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许念的脸颊，“你的疤很美，你的眼睛很美，你画画的样子很美。许念，我想画你，想看你，想……了解你。”
    许念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炭笔灰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抓住顾南乔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发疼。
    “从来没有人，”她说，“从来没有人说我的疤美。他们只会说”可惜”，说”可怜”，说”还好脸没受伤”。你是第一个……”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顾南乔说，“但我是第一个，你不能忘了我。”
    许念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夏日的阳光和顾南乔的身影。她笑了，那是顾南乔见过最动人的笑容，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春水。
    “好，”她说，“我不忘。”
    那个夏天，画室里总是亮着灯。顾南乔从零开始学习素描，许念耐心地教她握笔、排线、观察光影。她们画了很多——窗外的梧桐，走廊里的光影，食堂里的喧闹，还有彼此。顾南乔画的第一幅完整的肖像，是许念低头画画的样子。她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但许念把它裱起来，挂在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挂这个？”顾南乔脸红，“画得这么丑……”
    “因为这是你眼中的我，”许念说，“不是镜子里的，不是照片里的，是你眼中的。这很重要，顾南乔，这很重要。”
    展览那天，许念终于展出了一幅画。不是那幅自画像，而是两个女孩坐在窗边的背影。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们身上，一个正在画画，一个正在看她。没有脸，没有表情，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那画面里流动着某种温柔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顾南乔问。
    “《夏天》，”许念说，“我的夏天。”
    她们站在画前，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身后悄悄交握。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隐秘的动作，但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改变了。不再是文艺委员和转学生，不再是老师和学生，只是两个在画室里度过整个夏天的女孩，只是许念和顾南乔，只是“我的夏天”和“你的夏天”，终于变成了“我们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