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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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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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那句话问出来,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璎珞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茶凉了,杯壁上的热气早就散干净,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娘娘这话问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奴婢夜里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吗?”
皇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昨儿夜里下雨,长春宫的窗子没关严,雨水打进来,湿了半块地毯。”
璎珞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守夜的宫女睡得沉,是奴婢起来关的窗。那时候丑时刚过,外头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儿夜里也是。”
她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永和宫那边不知谁养的猫,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数,一共叫了四十七声。”
皇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儿夜里倒安静。”
璎珞抬起眼,看向皇后:“可奴婢做了个梦,梦见还在绣坊当差,绣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针扎进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娘娘您说,奴婢这算睡得好,还是睡得不好?”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塌了一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本宫知道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回去吧。”
璎珞没动。
“娘娘,”她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婚还能退吗?”
皇后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不能。”两个字,斩钉截铁。
璎珞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本宫金口玉言,赐出去的婚,没有收回的道理。”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扶她,“更何况,春望待你如何,本宫都看在眼里。他为了你,连内务府的差事都辞了,专心在府里打理。这样的心意,紫禁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可他……”
“他什么?”
皇后打断她,手上用了力,硬是把人拉起来:“他对你不好?还是苛待你了?”
璎珞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说?说袁春望每天夜里都坐在她床边,一坐就是半宿,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说府里每一个下人都是他的眼线,她出门半步都有人跟着?说连她给长春宫递个消息,都要经过他的手?
这些话说出来,皇后信吗?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奴婢只是不习惯。”她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
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
“璎珞,本宫知道委屈你了。”皇后松开手,转身走回榻边,“可这紫禁城里,谁不委屈?本宫委屈,皇上委屈,就连高贵妃,她难道就不委屈?”
“娘娘……”
“回去吧。”皇后背对着她,声音里透出疲惫,“好好过日子。春望那里,本宫会敲打他。”
璎珞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跪下去也没用了。
她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头暖融融的炭火气。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明玉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赶紧把怀里的手炉塞过去。
“怎么样?”明玉压低声音,“娘娘怎么说?”
璎珞摇摇头,抱着手炉往宫外走。
明玉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要我说,袁总管对你够好了。昨儿还特意让人送了两筐银霜炭到长春宫,说是你怕冷,让娘娘多备着。这样的心思,宫里哪个男人有?”
“他送炭来?”璎珞脚步一顿。
“是啊,一早就送来了。”明玉没察觉她语气不对,还在说,“娘娘还说呢,春望是个细心的,知道疼人。”
璎珞心里那点凉意,彻底浸到了骨头里。
他连她在长春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知道。连她怕冷这种小事,都要插一手。
“明玉,”她忽然问,“你觉不觉得,春望哥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玉愣了愣:“哪儿不一样?不还是那样吗?对你千好万好的。”
“以前在辛者库,他也对我好。”璎珞慢慢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可那时候的好,是兄妹之间的好。现在的……”
她没说完。
现在的袁春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私有物。那种好,带着钩子,带着锁链,让她喘不过气。
两人走到神武门,袁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帘掀开,袁春望探出身,脸上挂着笑:“回来了?宫里冷吧?快上来暖暖。”
他伸手要扶她,璎珞侧身避开,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袁春望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脸上的笑淡了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皇后娘娘今日身子可好?”袁春望开口,声音温和。
“好。”
“说了些什么?”
璎珞转过脸看他:“春望哥想知道什么?”
袁春望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又笑起来:“我能想知道什么?不过是关心你。怕你在宫里受了委屈,又自己憋着。”
“没受委屈。”璎珞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娘娘待我一如既往。”
“那就好。”
袁春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路过稻香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尝尝?”
油纸包递到眼前,甜腻的桂花香飘出来。
璎珞没接。
“不饿。”她说。
袁春望的手又停住了。
这次他没笑,只是慢慢把油纸包收回去,放在膝上。
马车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袁春望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璎珞,你是不是后悔了?”
璎珞没说话。
“后悔嫁给我。”他又补了一句。
“春望哥想多了。”璎珞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皇后娘娘赐的婚,我有什么资格后悔?”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分。
袁春望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是啊,皇后娘娘赐的婚。”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个弧度,“所以你嫁给我,只是因为娘娘赐婚,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璎珞打断他。
袁春望不说话了。
马车在袁府门前停下。
璎珞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袁春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里的油纸包被他捏得变了形,桂花糕碎成渣,从指缝里漏出来。
车夫在外头小声问:“爷,不下车吗?”
袁春望没应声。
过了很久,他才掀开车帘,踩着脚凳下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府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袁府”。
皇后赐的宅子,皇后赐的婚,皇后赐的一切。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璎珞回到房里,屏退了丫鬟,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是后院,种了几株梅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在辛者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和袁春望推着粪车,从永巷那头走到这头,冻得手指头都僵了,他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
那时候多好啊。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他护着她,她依赖他。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更没有这种让人窒息的占有。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皇后赐婚那天开始?还是更早,从她答应和他一辈子留在圆明园那天起,他就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门被推开,袁春望走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璎珞浑身一僵。
“冷吗?”他问,声音贴着她耳根。
“不冷。”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袁春望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给你暖暖。”
璎珞想抽回来,他没让。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谈谈。”
“谈什么?”袁春望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谈你怎么后悔嫁给我?谈你怎么想回宫去,继续当你的魏姑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璎珞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心慌。
“我没想回宫,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袁春望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不习惯我每天等你回来?不习惯我过问你去了哪儿见了谁?还是不习惯我碰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璎珞往后缩了缩,背抵在窗棂上,冰凉的木头硌得生疼。
“春望哥,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袁春望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像以前一样,只当你的哥哥?看着你每天往宫里跑,看着你和皇后娘娘亲近,看着你和……和那个人眉来眼去?”
璎珞脸色一白:“你说谁?”
“你说我说谁?”袁春望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富察傅恒。你的傅恒少爷。”
“我和傅恒大人早就……”
“早就什么?”
袁春望打断她:“早就断了?璎珞,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天在神武门外,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璎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那天傅恒是来了。他听说她出宫嫁人,特意等在神武门外,想送她一程。她没见他,让车夫直接走了。
可袁春望怎么会知道?
“你派人盯着我?”她问,声音发颤。
“盯着你?”
袁春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用得着派人吗?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魏璎珞是我袁春望的妻子?谁看见了,自然会说给我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今天在长春宫,和皇后娘娘说了什么,我也知道。”
璎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连长春宫都有他的眼线?
她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袁春望往前走了一步,逼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寸许距离,“璎珞,我是你丈夫。丈夫关心妻子,天经地义。”
“可你这是关心吗?”璎珞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这是监视!是控制!”
“那又怎样?”
袁春望也提高了音量,眼睛红得吓人:“我就是要看着你,守着你,把你锁在我身边!你是我的,从皇后娘娘赐婚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放开我!”璎珞挣扎。
“我不放!”
袁春望吼出来,声音嘶哑:“这辈子都不放!璎珞,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一辈子陪着我!在圆明园的时候,你亲口说的!”
“那是以前!”璎珞也红了眼睛,“以前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袁春望盯着她,一字一顿,“现在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璎珞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抓着,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片落在梅树枝头。
袁春望见她这样,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声音也软下来:“璎珞,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怕你离开我。”
袁春望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怕你像他们一样,一个个都离开我。我娘走了,我爹不要我,连八叔都把我送进宫里。璎珞,我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璎珞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他是怎么被送进宫的,知道他在辛者库受过多少罪,知道他心里藏着多少恨。
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
她不能因为同情,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轻轻推开他:“我不会离开你。至少现在不会。”
袁春望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璎珞看着他,眼神平静:“别再派人盯着我。在宫里,在府里,都别盯。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犯人。”
袁春望没说话。
“如果你做不到,那我明天就搬回长春宫去住。皇后娘娘疼我,不会不答应。”
这是威胁,也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