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长春宫外,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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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的晨雾还没散尽,魏璎珞已经站在了正殿外头的廊檐下。明玉端着铜盆从里头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这么早?”明玉把盆往栏杆上一搁,快步走过来,眼睛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娘娘刚醒,正梳头呢。你这身衣裳……”她顿了顿,“是昨儿那件?”
璎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藕荷色的旗袍,袖口确实磨得有些发毛。“走得急,没换。”
“袁公公没给你预备新的?”明玉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试探。
“预备了,十二套呢。”璎珞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四季各三套,料子比宫里的还好。”
明玉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进去吧,娘娘等着呢。”
殿里熏着安息香,味道比从前重。富察皇后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脂粉还没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娘娘。”璎珞跪下行礼。
皇后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着她。“起来吧。明玉,你们都出去。”
明玉带着宫女们退出去,门轻轻合上。殿里只剩下两个人,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
皇后转过身,目光落在璎珞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验看一件瓷器有没有磕碰。“他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璎珞垂着眼,“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怎么个好法?”
璎珞抬起眼,对上皇后的视线。那双眼睛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角楼那一跳没要她的命,却把里头某些柔软的东西摔碎了,露出底下坚硬的芯子。
“衣食住行,样样周到。”璎珞说,“夜里我睡床,他睡榻。井水不犯河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妆台的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你怨我吗?”
“不怨。”璎珞答得很快,“娘娘是为我好。”
“为我好?”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璎珞,你救了我的命,我却把你推进另一个火坑。这算哪门子为你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晨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皇上昨儿夜里来了。”
璎珞心头一跳。
“坐了小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皇后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就盯着那盆你送来的水仙看。走的时候,摔了个茶盏。”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娘娘,”璎珞开口,喉咙有些发紧,“皇上他……”
“他气我。”皇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我自作主张,气我断了他的念想。可他不能发作,因为是我求的旨,是我这个皇后亲自开的口。他要是收回成命,就是打我的脸,打富察家的脸。”
她走回来,在璎珞面前站定,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所以璎珞,这桩婚事,你得好好的。你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过得好,袁春望待你好。只有这样,皇上才没话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才没缝可钻。”
璎珞看着皇后眼睛里的血丝,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恩典,这是一步棋。皇后用自己最后那点体面,给她换了一张护身符。一张薄薄的,烫金的,随时可能烧起来的护身符。
“奴婢明白。”她听见自己说。
“别自称奴婢了。”皇后拍拍她的手,“你现在是袁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人。再这么叫,叫人听见,又是话柄。”
正说着,外头传来明玉的声音:“娘娘,高贵妃来了,说是来请安。”
皇后和璎珞对视一眼。
“请进来吧。”皇后坐回妆台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高贵妃是踩着点进来的。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头上戴的是内务府新打的点翠头面,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人还没到,香风先扑了满殿。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蹲身行礼,眼睛却往璎珞身上瞟,“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袁夫人吗?这么早就进宫来了,真是勤快。”
璎珞福了福身子,“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了免了。”高贵妃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本宫就是听说,皇后娘娘给身边最得力的宫女指了门好亲事,特地来道喜的。袁春望是御前的人吧?虽说是个太监,可到底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魏璎珞,你这福气可不小。”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贵妃有心了。璎珞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她打算。袁春望是个妥当人,皇上也夸过他办事细心。”
“那是自然。”高贵妃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皇后娘娘看中的人,哪有不好的道理。只是……”她拖长了调子,“本宫听说,昨儿夜里养心殿摔了个茶盏,还是皇上最爱的那个甜白釉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皇上生气了。”
璎珞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皇上日理万机,偶尔烦心也是常事。”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淡了几分,“贵妃若是没别的事,就回吧。本宫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这是逐客令了。高贵妃脸上的笑僵了僵,起身又行了个礼,“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璎珞身上,“袁夫人,改日得空,也来本宫的储秀宫坐坐。咱们……好好说说话。”
等人走了,殿里又静下来。皇后揉了揉眉心,“她这是盯上你了。”
“奴婢……”
“嗯?”皇后抬眼。
璎珞改了口,“我知道。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如今我嫁了人,她更觉得有机可乘。”
“不止。”皇后摇摇头,“她是在试探。试探皇上对你到底还有没有心思,试探我对你到底还有多维护。璎珞,从今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高贵妃,纯妃,娴妃……甚至那些你叫不上名字的贵人、常在,都在等着看你摔跟头。”
她握住璎珞的手,那手冰凉。“所以你不能摔。你得站得稳稳的,笑得开开心心的。让她们知道,皇后赐的婚,就是铁板钉钉,就是天作之合。”
璎珞反握住皇后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从长春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璎珞沿着宫墙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高贵妃的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疼。
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御花园。这个时辰,各宫的主子们该来逛园子了。她正想绕路,却听见假山后头传来说话声。
“真嫁了?嫁给个太监?”
“可不是嘛。皇后娘娘亲自指的婚,昨儿就搬出宫去了。”
“啧啧,可惜了那张脸。我要是她,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受这个辱。”
“你懂什么。袁春望再是个太监,那也是御前的人。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比那些空有虚名的宗室子弟强多了。”
“说得上话又怎样?夜里躺一块儿,能当男人使吗?”
一阵压低了的嗤笑声。
璎珞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脸颊发烫。她认得那两个声音,是钟粹宫的两位常在,平日里见了她总是客客气气喊一声“璎珞姑娘”。
她没动,等那笑声停了,才抬脚往前走。脚步声惊动了假山后头的人,两个穿着水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慌慌张张转出来,看见是她,脸一下子白了。
“袁、袁夫人……”
璎珞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二位常在好雅兴,这么早就来逛园子。”
“是、是啊……”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应着,眼睛不敢看她。
“园子里的花开得好,是该多看看。”璎珞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不过有些话,花开的时候说说无妨,花谢了再说,可就要惹麻烦了。二位说是不是?”
两人脸色更白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璎珞没再说什么,绕过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回到袁府时,已近晌午。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姓李,看见她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夫人回来了。爷在书房,吩咐说您回来了直接过去。”
璎珞点点头,穿过前院往书房走。这宅子是内务府拨的,三进三出,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院子里种了几株石榴树,这个时节叶子正绿,还没开花。
书房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头传来袁春望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袁春望正坐在书案后头写字。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长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笔却没停。
“回来了?”他问,眼睛又落回纸上,“娘娘身子可好?”
“好。”璎珞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安神香用得比从前重。”
袁春望“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高贵妃去过了?”
璎珞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那人,最爱凑热闹。”袁春望放下笔,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墨,“昨儿赐婚的旨意一下,她就该坐不住了。今儿不去,明儿也得去。”
他走过来,把纸递给她。“看看。”
璎珞接过来,是一份礼单。上头列着各宫主子们送来的贺礼:高贵妃送了一对翡翠镯子,纯妃送了一柄玉如意,娴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连那些平日里没什么交情的嫔妃,也都送了东西。
“都登记造册了。”袁春望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该回礼的回礼,该入库的入库。高贵妃那对镯子成色不错,你留着戴。”
璎珞把礼单搁在桌上,“我不要。”
“为什么?”
“戴着硌手。”璎珞说,“她今天在长春宫,话里话外都在戳我的心窝子。这镯子送过来,不是贺礼,是提醒。提醒我嫁了个太监,提醒我这桩婚事是个笑话。”
袁春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妹妹还是这么要强。”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璎珞想躲,但没动。那手指冰凉,像蛇的信子。
“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长春宫的宫女魏璎珞了。”袁春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你是袁夫人,是我袁春望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们笑话你,就是在笑话我。笑话我,就是在笑话皇后娘娘的眼光,笑话皇上的恩典。”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那对镯子,你得戴。不但要戴,还要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高贵妃送了厚礼,看见咱们夫妻和睦,看见皇后娘娘这桩婚指得皆大欢喜。”
璎珞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可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春望哥。”她忽然开口,“你恨他们吗?”
袁春望没回头,“恨谁?”
“宫里那些人。那些笑话你的,看不起你的,把你当奴才使唤的。”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过了很久,袁春望才说:“妹妹,在这紫禁城里,恨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让你吃饱穿暖,不能让你升官发财,只会让你夜夜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的笑,“所以咱们不想这些。咱们好好过日子,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自己成了笑话。”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可璎珞看着他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像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午饭是在花厅用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精致。袁春望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尝尝,厨房新来的师傅手艺不错。”
璎珞低头吃了,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下午我要进宫一趟。”袁春望说,“皇上那儿有些差事。你若是闷,就让李公公陪着去街上逛逛。西四牌楼那边新开了家绸缎庄,料子不错。”
“不用。”璎珞放下筷子,“我歇会儿就好。”
“随你。”袁春望也不勉强,又给她盛了碗汤,“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傅恒大人递了帖子,说是明儿要来拜访。”
璎珞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袁春望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喝着汤,“说是恭贺新婚。我寻思着,你们从前在宫里也常碰面,算是旧识,见见也无妨。就替你应下了。”
“你……”璎珞抬起头,盯着他,“你替我应下了?”
“怎么,不方便?”袁春望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若是不方便,我这就让人去回了他。”
他话说得轻巧,可那双眼睛盯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璎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不方便。傅恒大人是皇后的亲弟弟,于情于理都该见。”
“那就好。”袁春望笑了,“我还怕你顾忌着什么。毕竟你现在是袁夫人了,再见外男,总得有个由头。”
这话听着体贴,可字字都带着刺。璎珞没接话,低头喝汤。汤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饭后袁春望换了衣裳进宫。璎珞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和皇后一样,都是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打开妆匣,最上头就是高贵妃送的那对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水头足,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来,套在腕子上。镯子有些大,晃晃荡荡的。
确实硌手。
她盯着镯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袁春望那句话:“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自己成了笑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送茶。璎珞把手缩回袖子里,扬声说:“进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叫小杏,圆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茶盘放在桌上,怯生生地看了璎珞一眼,“夫人,爷吩咐了,让您午后歇会儿。奴婢就在外头守着,您有事喊一声就成。”
“知道了。”璎珞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你多大了?”
“回夫人,十六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弟弟,在乡下跟着奶奶过。”小杏声音细细的,“爹娘都没了。”
璎珞点点头,没再问。小杏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璎珞喝了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应该是袁春望从宫里带出来的。
他如今是御前的人,这些东西自然不缺。
她走到书案前,上头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闲书。
随手翻开一本,是《山海经》,里头夹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小字:“西山经又西二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
字迹清秀,是袁春望的笔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辛者库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常看书,有时候是《资治通鉴》,有时候是《史记》,看得入神了,连饭都忘了吃。
有一回她问他:“春望哥,你看这些做什么?咱们又考不了状元。”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妹妹,书里不光有状元。书里有天地,有古今,有人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