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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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若隐若现,魏璎珞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摇晃,她身上是昨夜的嫁衣。
    只是外头罩了件素青的斗篷,把那一身刺眼的红遮得严严实实。
    车是袁春望安排的。他站在府门口送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晨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妹妹早去早回。”他声音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宫里规矩多,你如今身份不同,更要处处留心。”
    璎珞撩开车帘看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
    袁春望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车窗沿上。
    “昨儿夜里说的那三条,哥哥都记下了。你放心,在外头,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你还是我妹妹。”
    他这话说得轻,只有车里车外两个人能听见。
    璎珞盯着他搭在窗沿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想起昨夜这双手慢条斯理解扣子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春望哥记性好,那就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雾还淡,“我该走了,娘娘等着呢。”
    袁春望收回手,退后半步,脸上的笑没变。“去吧。”
    车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璎珞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一夜没睡,眼皮沉得发烫,脑子里却清醒得很。那三条约定像三根钉子,钉在她心口上。
    第一,这院子分东西两厢,她住东边,他住西边,夜里互不打扰。
    第二,她白日要进宫伺候皇后,他不得阻拦。
    第三,在外人面前做足夫妻样子,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袁春望当时听完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妹妹这是要跟哥哥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璎珞那时候站在红烛底下,影子拖得老长,“是讲明白。春望哥要的不就是这桩婚事的名分?我给你。旁的,咱们都别贪心。”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睛里跳。“成,”最后他说,“都依你。”
    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马车在神武门侧边的小门停下,守门的太监认得她,眼皮都没抬就放了行。
    璎珞提着包袱下车,踩在宫墙下的青砖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檀香和潮湿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春宫的灯笼还亮着。
    明玉端着铜盆从正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璎珞姑娘?”明玉把盆搁在栏杆上,快步走过来,“这么早?娘娘昨儿还念叨,说今**要来,没想到天没亮就……”
    “睡不着。”璎珞笑笑,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娘娘起了吗?”
    “刚醒,正梳头呢。”明玉压低声音,“自打那事儿之后,娘娘夜里总睡不踏实,天蒙蒙亮就睁眼。”
    璎珞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她把包袱递给明玉,自己整了整衣襟,抬脚往殿里走。
    殿内熏着安息香,味道比从前重。富察皇后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还没梳起来。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娘娘。”璎珞在门槛外站定,福了福身子。
    皇后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来。“来了?”
    声音有些哑。
    璎珞走过去,接过宫女手里的梳子。“奴婢伺候娘娘梳头。”
    梳齿划过发丝,一下,又一下。殿里静得很,只有梳头的声音,还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袁春望待你可好?”皇后忽然问。
    璎珞的手顿了顿。
    “好。”
    “那就好。”皇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本宫这桩婚事,赐得仓促。可思来想去,这是眼下最能护着你的法子。皇上那边总得有个由头,让他断了念想。”
    “奴婢明白。”璎珞的声音很轻,“娘娘的恩典,奴婢一辈子记着。”
    “什么恩典不恩典的。”皇后叹了口气,“是本宫欠你的。若不是你,本宫现在……”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璎珞没接这个话头,只专心梳头。等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插上簪子,她才开口:“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了。”
    “是吗?”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夜里还是做梦,总梦见站在角楼上,风大得很。”
    “梦都是反的。”璎珞说,“娘娘如今脚踏实地,再高的楼也上不去了。”
    皇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就没了。“你说得对。本宫得活着,好好地活着。有些人,还等着看本宫的笑话呢。”
    她没点名,但璎珞心里清楚。高贵妃,纯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巴不得长春宫倒台的人。
    “明玉,”皇后唤了一声,“去把昨儿内务府送来的账本拿来。”
    明玉应了声,很快捧来一摞册子。皇后接过来,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璎珞,你来看。”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去岁重阳,各宫领的菊花数目。长春宫领了八十盆,储秀宫领了一百二十盆。高贵妃倒是会挑时候,专拣皇上最爱的那几个品种。”
    璎珞凑过去看。账目记得清楚,一笔一笔,时间、物品、数目,分毫不差。
    “娘娘想动内务府?”
    “不动,本宫只是要心里有数。从前太糊涂,总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就好。现在想想,不是那么回事。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退到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璎珞听出了里头那股劲儿。那是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有的劲儿。
    “娘娘打算怎么做?”
    “不急。”皇后把账本推给她,“你先看看,记在心里。往后这些事,本宫要你帮着打理。”
    璎珞一愣。“奴婢如今是外命妇,再插手宫务,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皇后看着她,“本宫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璎珞垂下眼。
    “是。”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下去。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整个后宫都罩在里头。
    谁多领了一匹缎子,谁少支了十两银子,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名目,从内务府搬走了什么东西全都在这张网里。
    看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在帘子外禀报:“娘娘,高贵妃来了,说是有事要禀。”
    皇后和璎珞对视一眼。
    “请进来吧。”皇后说。
    帘子一挑,高贵妃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桃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满屋子都是她的香气。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福了福身子,眼睛却往璎珞身上瞟,“哟,这不是新嫁娘吗?这么早就进宫来了,不在府里陪着袁公公?”
    话里带刺,扎得人耳朵疼。
    璎珞放下账本,起身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了免了。”高贵妃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本宫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跟皇后娘娘商量。”
    皇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什么事?”
    “下个月不是皇上万寿吗?”高贵妃笑吟吟的,“内务府拟了个单子,说是要办场大戏,请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进宫。本宫瞧着,这银子花得有些多了。如今国库不丰,咱们后宫也该节俭些,您说是不是?”
    皇后没说话,只慢慢喝茶。
    高贵妃接着说:“依本宫看,戏就不必请了,咱们宫里自己人凑个趣儿,唱几段也就罢了。省下的银子,还能给皇上添些实用的寿礼。”
    “贵妃有心了。”皇后放下茶盏,“只是皇上爱听戏,这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万寿节不请戏班子,怕扫了皇上的兴。”
    “哎哟,娘娘这话说的。”高贵妃拿帕子掩着嘴笑,“皇上是明君,岂会在意这些虚礼?再说了,咱们姐妹几个谁不会唱两句?纯妃的昆曲,娴妃的弋阳腔,那可都是一绝。本宫虽不才,也能凑个数。皇后娘娘您……”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在皇后脸上转了一圈。
    皇后身子还没好全,嗓子也哑着,自然唱不了。
    这是明摆着要让她难堪。
    璎珞忽然开口:“贵妃娘娘思虑周全,奴婢听着都觉得在理。”
    高贵妃挑眉看她。“哦?你也这么觉得?”
    “是。”璎珞笑了笑,“不过奴婢有个更好的主意,既能让皇上尽兴,又能给宫里省银子。”
    “你说说看。”
    “戏班子照请,但不请京城的。”璎珞说。
    “奴婢听说,苏州有个”庆春班”,唱的是水磨腔,班子不大,价钱却只有京城戏班的三成。他们班主一直想进京,苦于没有门路。若是娘娘肯给这个机会,他们必定感恩戴德,使出浑身解数来唱。皇上听了新鲜,银子也省了,岂不两全其美?”
    高贵妃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本意是要压皇后一头,顺便显摆自己节俭懂事。可璎珞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只顾着省钱,没替皇上着想。
    “苏州的班子……”高贵妃斟酌着词句,“怕是规矩上不如京城的周全。万一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
    “贵妃娘娘多虑了。”璎珞语气恭敬,“庆春班虽在苏州,可班主是京城出去的,从前在宫里当过差,最懂规矩。再说了,有内务府盯着,能出什么岔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娘娘不放心,奴婢可以亲自去盯着。横竖奴婢如今住在宫外,来往也方便。”
    这话把高贵妃的后路全堵死了。
    答应吧,显得自己小气;不答应吧,又显得自己故意刁难。
    皇后这时候才开口:“璎珞这主意不错。贵妃,你觉得呢?”
    高贵妃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既然皇后娘娘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本宫也是为宫里着想,既然有更好的法子,那便依璎珞姑娘说的办。”
    “那就这么定了。”皇后点点头,“璎珞,这事交给你去办。需要支银子,直接去内务府领对牌。”
    “是。”
    高贵妃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她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比来时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从哪儿听来的庆春班?”她问璎珞。
    璎珞笑了笑。“奴婢瞎编的。”
    皇后一愣,随即也笑了。
    “你这丫头。”
    “不过苏州确实有几个不错的戏班子,奴婢回头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璎珞说,“高贵妃今日来,明面上是说节俭,实则是想压娘娘一头。她料定娘娘身子未愈,唱不了戏,便想借此显摆自己。奴婢偏不让她如意。”
    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如今嫁了人,性子倒比从前更厉害了。”
    “不是厉害,”璎珞垂下眼。“是看明白了。这宫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悬崖。娘娘退不得,奴婢也退不得。”
    殿里又静下来。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轻声说:“你去吧。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府歇着。”
    璎珞福了福身子,退出殿外。
    明玉送她到宫门口,小声说:“你刚才没瞧见高贵妃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可解气了。”
    “这才刚开始。”璎珞说,“往后有的是硬仗要打。你好好伺候娘娘,有什么事,随时递消息给我。”
    “我知道。”明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傅恒大人前儿来过了,问起你。”
    璎珞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明玉看着她,“璎珞,傅恒大人他心里还惦记着你。”
    璎珞没接话。宫墙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替我带句话给他,”她最后说,“就说我很好,让他不必挂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马车还在神武门外等着。车夫见她出来,赶紧放下脚凳。
    “夫人,回府吗?”
    璎珞点点头,钻进车里。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高贵妃那张假笑的脸,一会儿是皇后瘦削的肩膀,一会儿又是傅恒那双总是含着担忧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袁春望身上。他站在晨雾里,衣角翻飞,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说,在外头,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你还是我妹妹。
    妹妹。
    璎珞扯了扯嘴角。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股讽刺。
    马车在袁府门口停下。璎珞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黑漆大门,铜环锃亮,匾额上“袁府”两个金字在夕阳里泛着光。
    这是皇后赐的宅子,三进三出,不算大,但处处透着精致,院子里种了两棵海棠,这会儿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管家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赵,说话时总弓着腰。
    “夫人回来了。”赵管家接过她手里的斗篷,“爷在书房,吩咐说等夫人回来,请您过去一趟。”
    璎珞脚步没停。
    “知道了。”
    她没回东厢,径直往西边去。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南角,窗子开着,能看见里头亮着灯。
    袁春望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放下书,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的笑,“宫里怎么样?”
    “还好。”璎珞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春望哥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咱们现在是夫妻,妹妹总这么见外,叫外人看了,该说闲话了。”
    他靠得近,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药草味。
    璎珞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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