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御花园荷花初绽。清寒入宫觐见。
    凉亭中，沈白吟在秦云霄陪同下见了阔别多年的师弟。清寒比之前更沉稳了。
    “陛下，师兄。”
    秦云霄坐在一旁，目光未离沈白吟左右。
    清寒拣了青冥阁近况和江湖趣闻缓缓道来。
    沈白吟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接天莲叶上，时不时点头微笑。
    直到清寒提到在朝廷支持下青冥阁近年发展迅猛，肃清“阴山鬼众”残余，协助朝廷稳定地方，声望日隆隐隐有重归武林领袖之势时，沈白吟抬眸看了清寒一眼。
    清寒起身对秦云霄深深一揖：“陛下隆恩，青冥阁上下没齿难忘。清寒代阁中上下，叩谢陛下！”
    秦云霄抬手虚扶：“苏阁主与清寒阁主皆是国之栋梁，青冥阁亦为江湖正道表率，匡扶正义安定地方，于国于民皆有功绩。朝廷略尽绵力，亦是分内之事。”
    沈白吟垂下眼帘。
    清寒停留一个时辰告退。临行前低声道：“师兄，保重身体。阁中一切安好，勿念。”
    沈白吟目送他身影消失，久久未动。
    “可是累了？回去歇着？”
    沈白吟缓缓转头看向秦云霄：“你做的？”
    “是。朕答应过你，会护着青冥阁。君无戏言。”
    “只是为了承诺？”
    秦云霄沉默片刻：“也是为了你。朕知道那是你的根你的牵挂。朕要你安心，要你知道只要朕在，你在意的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甚至比以往更好。”
    沈白吟没再问，看向亭外莲叶。良久极轻叹息一声。
    秦云霄立刻扶住他：“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朕传太医！”
    “无事。回去吧。”
    秋日，暗影司呈上江湖最新密报。秦云霄阅罢眼中掠过笑意，起身走向“清霜阁”。
    沈白吟坐在窗边软榻翻阅地理杂记。秦云霄在他身边坐下，递上密报：“看看吧。”
    沈白吟接过展开，上面清楚写着：八月十五泰山之巅武林大会，天下英雄公推朝廷认可，青冥阁力压群雄，阁主清寒被推举为武林盟主。青冥阁自此尊为——天下第一阁。
    沈白吟手指微颤，抬头看向秦云霄：“你……早就知道了？”
    秦云霄点头：“朕答应过你，会还你一个更好的青冥阁。”
    沈白吟喉咙发干，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金桂馥郁，眼中水汽凝聚。
    一滴泪滑落，滴在密报上晕开湿痕。
    秦云霄身体一震，伸手轻拂他脸上泪痕：“别哭……你不喜欢？朕……”
    “没有。”沈白吟打断，许久，轻轻叹道，“谢谢你。为青冥阁做的这一切。”
    秦云霄愣住。这句平静清晰的“谢谢”比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让他心动。
    狂喜冲垮理智，他将沈白吟紧紧拥入怀中。
    秦云霄激动地语无伦次，“白吟……白吟……你终于肯看朕一眼了……朕以为你永远都不会……”
    沈白吟靠在他怀中，胸中冰封太久荒芜太久的土地，被秦云霄多年来的执念和温暖悄然浸润。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的芥蒂也在这一刻彻底无声放下了。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岁月静好
    时光流逝，五余载春秋悠悠度过。
    温晚晴已是誉满天下的“温药王”，长驻太医院为沈白吟专属御医。她倾尽所学，以金针灵药内力，一点点重新修复沈白吟的根基。
    秦云霄提供无尽资源，搜罗天下奇药，默许她翻阅皇家秘藏。
    沈白吟身体缓慢恢复。
    受损经脉在金针药力疏导下，内力如地底暗泉重新汇聚壮大。
    虽不及当年巅峰，但也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
    当沈白吟再次使出了寒江剑法，动作很慢，他已十年未曾真正握剑了。
    随着剑势展开，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迅疾！
    内力在经脉中奔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与剑招的配合渐趋圆融！
    身影在落英中翩飞，翩然若仙。
    一如当年寒江旁那当年那个锐气逼人，剑意冲霄的青冥阁主，。
    秦云霄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廊下。他挥手屏退了所有随侍的宫人，静静地倚在朱红的廊柱旁。
    当沈白吟使到“寒江剑法”中最耗内力的一招“千山暮雪”时，身影骤然拔高，如同孤鹤冲天，在半空中一个极其美妙的回旋，剑气牵引着周身所有的花瓣，轰然向四周散开。
    然后，他飘然落地，长剑收于背后，长身玉立。
    他缓缓抬眸，望向了秦云霄所在的方向。
    枫叶静落，微风停驻。
    秦云霄的眼眶湿润。
    沈白吟也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秦云霄流泪。
    可此刻，这个男人，这个说一不二的帝王，因为他重新“活”过来的模样，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秦云霄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飘零的枫叶，走到了沈白吟面前。
    他的沈白吟，终于回来了。
    江南水乡，明德书院。
    “云辰先生”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对贫寒子弟分文不取倾囊相授，讲授经世致用之学，深受爱戴。
    无人知他便是当年五皇子秦云辰。
    朝堂风波后他看透皇室倾轧权力漩涡虚妄，主动请辞远离朝堂，隐姓埋名创办书院。
    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生活平淡却富足。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望着北方，想起皇兄与那位清冷故人，心中释然。
    皇宫守卫统领自接任以来，侍卫对他既敬且畏。
    他是影子。曾经暗影司最锋利刀，如今皇宫大内最坚实盾。
    偶尔在“清霜阁”外轮值，听到里面传来陛下温和低语或沈公子清淡回应，他常年无波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柔和。
    江湖上近些年出现行踪不定侠名远播的独行侠客“慕尘客”，身法飘逸剑术高超，惩恶扬善扶危济困，事了拂衣深藏身名。
    无人知其来历，苏慕尘将阁中之事交予清寒，见证青冥阁成“天下第一阁”后，他背起行囊一柄长剑开始漫无目的云游。
    踏遍名山大川寻访古迹秘境，偶遇不平拔剑相助，兴起时结庐小住饮酒品茗快意人生。
    每隔一两年悄然返回青冥山与清寒把酒言欢，或偷偷潜入京城远远看一眼皇宫方向确认那人安好，便悄然离去不留痕迹。
    青冥山云雾缭绕气象万千。
    青冥阁殿宇巍峨弟子如云香火鼎盛，名副其实“天下第一阁”。
    阁主沈清寒沉稳持重，在水灵髓的日夜滋养下，武功日益高强，阁务井井有条，与朝廷关系融洽江湖声望如日中天。
    夜深人静处理完阁务，他常独自登上后山观云台望着京城方向久久不语。
    他知道师兄在另一人羽翼下过着平静的生活。
    这就够了。
    偶尔收到“慕尘客”只言片语或来自天南海北有趣玩意，总能让他露出些许真切笑意。
    “清霜阁”内时光缓慢温柔。
    秦云霄下朝后大半时间耗在这里，两人对弈或静静各自做事，偶尔交谈气氛安宁。
    沈白吟对秦云霄态度，自有岁月沉淀后变得心照不宣。
    他会在秦云霄批阅奏折深夜时默默添上热茶。
    会在秦云霄因国事烦忧时轻轻按揉他紧蹙眉心。
    偶尔在秦云霄撒娇耍赖时淡淡瞥他一眼，那便是默许。
    朝堂再无人敢非议后宫之事。
    帝后和睦，皇子聪慧，江山稳固海晏河清，便是最好盛世图景。
    秋光正好。
    秦云霄早早处理完政务来到“清霜阁”，见沈白吟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沉思。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静静看着。
    岁月格外偏爱沈白吟，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许久沈白吟才落下一子，抬眸：“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想你了。”秦云霄答得直白，目光灼灼。
    沈白吟执起白玉茶杯轻啜一口：“油嘴滑舌。”
    秦云霄低笑，“晚晴前日来信，说在南疆寻到千年血参对固本培元有奇效，不日便能送到。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好。”
    “嗯。”沈白吟应了一声“前几日慕尘师兄托人送来些滇南普洱茶，味道尚可。你若得空闲尝。”
    沈白吟肯主动提起苏慕尘，提起故人旧事。
    “好。”秦云霄眼中笑意更深。
    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教坊司排演的新曲，丝竹声悠扬婉转。
    更远处是巍峨宫墙繁华京城，与这广袤无垠在他们共同守护下日渐昌盛的万里河山。
    曾经的惊涛骇浪，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已成遥远故事。
    如今他们只是深宫之中一对相互依偎，静看流年的寻常伴侣。
    他有江山天下。
    他有岁月静好。
    而他们拥有彼此。
    这便够了。（全书完）